洛阳西南,伏牛山的某一山谷中。
蔡猛是被一阵带着哭腔的娇软啾鸣,从无边的黑暗里拽回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刺骨的腥冷先一步浸透全身。草丛深处的嘶嘶吐信声极近,阴冷的蛇气贴着羽毛游走,那股猎杀的寒意,往神魂里钻。
“季季文儿!快醒,野鸡脖子来了!”
清亮又慌张的鸟鸣反复萦绕耳畔。自魂魄坠入山雀躯壳的一刻,种族天赋已然成型。
他能清晰听懂每一句鸟语,只是人脑认知根深蒂固,这只雌雀焦急温柔的啾鸣,落在他的感知里,自动化做软糯真切的少女呼唤。
眼皮重若千金,筋骨处处错位酸痛。蔡猛艰难掀开眼眸,视野骤然压低,荒草磷石无限放大,彻底是鸟雀的低矮视角。
下一瞬,一道娇小雀影,猛地从身侧扑出,迎着蛇的方向振翅冲撞。
是一同栖息的同伴,雌山雀,吸吸水儿。她身形纤弱,毫无战力,明知凶险依旧悍然上前。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蛇尾横扫,狠狠抽在她左翼上,吸吸水儿吃痛倒飞,羽毛凌乱破损,却依旧不肯退走,挣扎着回身不停嘶鸣呼唤。
蔡猛心头一沉,浑身羽毛骤然炸开。
一条野鸡脖子花蛇盘踞崖石,三角蛇头高高昂起,漆黑竖瞳死寂冰冷,死死锁定他这具弱小雀躯。蛇信频频吞吐,阴冷腥风扑面。
换作从前,他玄功六层、河车自转,寻常毒物近身便会被气机震退。
可此刻,六年苦修的道基早已被墨家装鼎秘术彻底冲刷、碾碎、替换。
千年难遇的空灵之体,被人强行炼鼎夺舍。昔日天才少年,如今只剩一具孱弱雀躯。
来不及沉湎悲愤,蛇头骤然弹射而出。蔡猛凭本能侧身翻滚,堪堪躲开致命一咬,冰凉蛇牙擦着尾羽掠过。逃!
他拼命扑棱双翅,稚嫩雀爪慌乱蹬地,身躯歪歪扭扭踉跄逃窜。初次掌控鸟身,他完全不懂平衡,翅膀扇得杂乱无序,升空之后摇摇欲坠,像狂风里失衡的碎叶,数次险些撞上山林树干。
凭着求生执念硬撑,他终于挣扎着飞上高树,重重落在一根粗枝之上。小巧鸟爪死死扣住枝干,胸腔里雀鸟的心脏急促狂跳。
崖下草丛传来窸窣响动,那毒蛇并未走远,只是暂时放弃追捕,潜伏在乱石之间。
死亡的压迫感依旧盘旋在周遭,久久不散。
万丈高空的画面一幕幕重回脑海。许长老风遁术,地仙强势执鼎,蔡愔老祖隐忍求情,天道盟誓的千年枷锁。
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是他神魂深处不肯认命的执拗,牵动了那道未知天威,破了墨家千年禁制,碎了锁魂葫芦,让他得以残魂逃生、借雀躯重生。
墨家算计千年,终究功亏一篑。可赢了一线生机的他,却彻底跌落尘埃。
他就是蔡家的空灵之体,修了六年黄庭诀的玄功六层,老祖亲手赠笔的“猛儿”,如今却沦为一只前途未卜的山雀。
现实残酷,容不得他自怨自艾。
没有魂飞魄散,那就先活下来再说。
“吓死我了!你刚才躺得一动不动,我以为你没了!”吸吸水儿忍着左翼伤痛,轻轻落在他身旁,小身子微微发抖,满是后怕。
蔡猛望着它受伤的羽翼,心底满是愧疚。真正的季季文儿早已在爆炸气浪中殒命,这只傻傻护友的小山雀,拼尽全力救下的,只是一个夺躯苟活的陌生人。
“刚才,就在刚才,天上飘下来一个葫芦,可香了,那味老远就能闻到,跟麻根虫的味道一样。好多鸟都飞过去了,可谁知那葫芦刚一掉到岩石上,就炸了,把我们全都蹦倒了。你当时离得近!那野鸡脖子来的也老快了,怎么叫你也不醒,急死我了!”
这一大段带着哭腔的鸣叫,啼泣幽婉,让人心碎!
这时又扑啦啦飞过来两只山雀,落在了他们对面,没等站稳就大叫:
“季季文儿,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另一个也急着叫道:
“季季文儿,你别怪我俩先跑了,你离那个野鸡脖子远,我俩近,还不得赶紧跑呀!”
最后这只落下后,舔吻自己的翅膀羽毛,摆首弄姿,一副撒娇卖萌的样子。
蔡猛此刻还处在懵圈状态,觉得自己一定是做梦了。
“季季文儿,‘三道门’泛滥,赶紧的,晚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嘻嘻岁儿着急了。
“别吵!光顾着找你俩了,刚才有一个地方,三道门儿满地爬,我知道你俩都喜欢,就赶紧过来,去不去吧?去就抓紧,那玩意爬的可快了!”叽久黑儿欢快的叫道。
三只鸟齐齐地看向蔡猛,蔡猛忽然感觉,还真是有点饿了。
接着,脑子“嗡”的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铺陈开来。
他恍惚记得一盘古老棋局,三道黑影从天而降。为首的黑鹤笑得阴恻恻,声音尖细的说什么“空灵之体,千年不遇”。
再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痛楚,魂魄像是被硬生生从肉身里拽了出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我被设计了,我死了?
不对。我死了,应该彻底消失在天地间,怎么会变成一只鸟?
那只葫芦?
蔡猛看向山崖上那一片泛着银光的碎片,隐约可见碎片上还有浅浅的符文印记。
头有些隐隐的疼痛,感觉思维还不太灵光,想不明白。
先不想了。
看着浑身羽毛的自己,两只踩着枝条的爪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飞,还会不会飞?
敢不敢?有什么不敢的,皮劲又上来了,不就是梦吗?走!
“扑棱!”季季文儿带头飞向高空,只见山崖上那花蛇,一边警视四周,一边贪婪地吞噬着葫芦碎片···
蔡猛心中暗自苦笑,我是人,难道真的去吃虫子。
可魂魄被困在这鸟躯之中,万般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别要求那么高了,至少没有魂飞魄散,山雀就山雀吧,先活下来再说。
蔡猛开始体会着各种飞行动作,一会上升,一会俯冲,一会儿加速,一会儿悬停,逐渐熟练的过程中,使自己最终确认一点,这绝不是梦!
“三道门”是一种小蜘蛛,是山雀们很难吃到的美味。
“就在前面!”叽久黑儿大叫一声,飞了过去,蔡猛几个也跟着飞了下去···
“三道门”本来是很狡猾的。可是今天有些奇怪,不但数量多,而且每个三道门好像都有断腿,有的断一两条,有的断三五条,倒是很好追。
蔡猛不屑于追那些断腿的,看到一只腿全的“三道门”,跑到了一根立着的枯树干下面,奇怪,这枯树并没有根扎在土中,上头还缠着粗麻绳,麻绳的一头伸向远处。
不对劲!
这难道是捕鸟工具?!顺着枯树干向上一看,一个天大的竹筐被这根枯树干顶着,遮天蔽日。
“不好!快跑啊!”季季文儿大叫一声。
叫声未落,麻绳笔直弹起,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般,残叶碎草灰尘漫天飞舞,一个巨大的竹筐从天而降,“哐怆”一下,砸在地面上,激起了漫天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