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父母一起坐上了去香港的飞机,准备去见一下林言的父母。她也去过几次香港和澳门,却对在那里生活没有多少实感,隐约感觉香港依然是繁华的,不过是陈旧的繁华,也许生活上不如在上海便捷。
父母和她的话并不多,她几年前就搬出去住在他们家的另一套小房子里住了,她父母退休后也就常常出去天南海北的旅游,总是大半个月都不在上海。
她和父母在一起时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明明只是很普通日常的对话,她不自觉地就会皱起眉头。
她家里的亲情很淡漠,一直以来不过是顾虑着亲朋好友的异样眼光才会坚持到现在,她也习惯性的在人前维护着一个家庭的体面,事实上早就是分崩离析的了。其实她会答应林言的求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想脱离她的父母,真正的独立出来。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父母就是分分合合的,每年总有几个月是在闹离婚,她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他父亲在外面有女人,只是她妈妈说不想她没有爸爸,所以一直不肯离婚,她爸爸也不愿意净身出户或者把更多的财产都留给她们母女。一直拖啊拖,只是为了财产分割才拖到了今天。
她想着也许演完着最后一场戏,大家就都可以解脱了吧,也许也是这样想的,她父亲看起来神色轻松的在说着他自己的事,她母亲也照旧在一旁附和着,她只感到一种麻木的厌倦。
下飞机后林言就来接了他们一行人,他家住在港岛上的黄竹坑附近,这块区域她原先从没来过,倒是依山傍水的有种幽静的舒适感。他们选定的餐厅也在这一块,从窗外看出去是一片油绿的山,香港的雾浓的将半山腰都遮盖住了,一丝丝一缕缕,缠绵的像是一片吸饱了雨的云。
他母亲看起来挺和蔼的,说话也有些粤语口音,讲普通话的时候有些费力,也会时不时的蹦出几个英文,她父母的英文不好,他父母也立马察觉到了,照顾着饭局上的体面,并不冷场。她几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低着头,他家的楼层很高,可以看到维港的湾,也放了很多书,她看着窗外的海天一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言的母亲说:“萦心真漂亮,原先anderson只给我们看过照片,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好看。”香港人的习惯总是爱叫英文名,就连一家人也不例外。
她回过神来,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了一下说:“伯母过奖了,伯母保养的也好好,看起来很年轻,未来我还要多向您请教。”
林言的母亲又说:“应该是江浙那边的风水好,养出的女孩都很水灵。”
他父亲也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而后一起吃了顿饭,她父亲一直在讲他退休前工作上的成就,还好林言的父母很有风度,说着场面上的恭维话,一顿饭吃的倒也并不尴尬。
她隐约能在言语间感觉到林言父母对她并不十分满意,也许是更希望他找个香港本地的,但也并没有十分表现出来。
在回去的车上她心里有些沉,像是黄梅天那种烦闷的透不过气的感觉。
究竟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刚回上海,她就又见到了汪灏礼。
他又约了朋友组了个局,但这次是酒局,她从来都不喜欢去这样的地方,但是鬼迷心窍的,她竟还是想去见见他,就当是在婚前,给自己的青春一个结局。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知道自己并不爱她的未婚夫,但这很安全,她是个很敏感内耗的人,如果不爱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那她就觉得是个很好的依靠了。
可是汪灏礼就是一个危险的人,她也很清楚,可就是不能拒绝他。
她到了那间外滩边上的酒吧,不是那种年轻的充满荷尔蒙的pop bar,而是迷离但是又有格调的vibe,圆弧形的灯带环绕,映衬着玻璃窗外的黄浦江,音乐也像是时装秀场的那种极简利落的节奏,配上恰到好处的鼓点,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这次见面她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他是为她而来。
她拨开人群走进他在的卡座,他坐在沙发上,挑眉看到了她,霓虹灯照在他脸上,有缭绕的雾气飘来又散去,他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却是没有温度的。
他真是适合这样的场所,没来由的,她觉得他在忽明忽灭的灯光下最好看,有种颓靡的深刻的模样,像是能把你勾入黑色河流中的水鬼。
背景里的音乐鼓点落下,好像能连动起她心跳的频率。
这次他靠的近了些,却依旧隔着一个女生朋友的位置,并不唐突。
她喝的有几分醉意,想走出去透口气,外滩的这间酒吧外面有一阶楼梯,上去是一个露台,她误打误撞的走了上去,夜风很凉她穿的单薄,但是酒意上涌,并不能感受分明。
他将他的一件外套盖在她肩上,她这才发现他原来跟了上来。
她脸上染着红晕蕴着酒气的模样实在撩人,让人想到那句诗,芙蓉如面柳如眉。灯火如琉璃一样为一切镀上一层凄迷又朦胧的晕影,她像一支芍药,那种名叫胭脂云的芍药,白色的重瓣间是一抹艳丽的艳粉,可她的神情又是清清冷冷的,干净的带一丝圣洁,让人只惊叹于她的美,纯粹的美,不带一丝嘈杂的情欲。
她开口道:“你怎么上来了。”
他的脸沉在昏黄的灯光里,半明半灭,他说:“你爱那个男的吗?”
她愣了一下,沉吟半晌才说:“大概吧。”
他点了一根烟,绕过她,到了下风口,然后说:“你怎么想结婚了呢?”
她的声音低低的,只是说:“大概是到年纪了吧,感觉还蛮合适的。”
他吸了一口烟,又吐了出来,他们脚下是上海最繁华的街道,璀璨的城市剪影有一瞬的模糊,待烟散去之后又清晰起来。
哪怕这么久没见,再次见到他时,她依旧不觉得陌生和尴尬,这样的对话就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自然的像是他们从不曾分别。
他的语气平静的说:“如果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呢?甚至,我能给你更好的呢?”
她的酒都要被吓醒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说:“你说什么?”
他侧过头看她,那么近的距离,她这才发现他的眉眼还是变了的,和少年时比起来,多了些棱角,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他说:“婚姻大事,你可要考虑清楚,不多比较比较?”
她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啊?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掷地有声:“我想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