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她的阵仗十分夸张。在上海的夜空里用无人机表白,包下外滩游艇在上面摆满鲜花,甚至给她买了一辆车,在运送的卡车上写着,叶萦心我爱你,就这样一路的招摇过市,
她碰到过的疯狂的追求者不少,为她纹身的,送她昂贵礼物的等等,可就属他的声势最为浩大。
他有种势在必得的信心,让她心里有些惶恐,像是被当作了箭靶子,不容许她有拒绝的余地。
她收到过太多的表白,“我爱你”这三个字显得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太多重量。
可对她而言,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的花店被他连着包了好几天,下了单之后收货人填了她自己,她无奈给他打电话:“你别打扰我做生意行不行。”
他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谁规定不能给花店老板送花的?”
她说:“那么多花剩下你自己来拿走。”
他说:“你几点下班?”
她老实说:“八点吧。”
他应该在开车,能听到打方向灯的声音,顿了下他说:“好,我来接你下班。”
到了八点,他还真来了,开了辆黑色小跑车,轰着油门停在她店门口。她以为他是来取花的,可见了面他又说:“吃晚饭了吗?”
她摇摇头。
他说:“你现在又不跳舞了,还要节食吗?”
她说:“也不是,我习惯自己做晚饭吃了。”
他神情自若的说:“我还没吃呢,那上你家吃去?”
她只当他在开玩笑:“汪先生,我是有未婚夫的人。”
他扯了下嘴角,有些不屑的说:“你还真想跑去香港啊。”
结果他只是送她回了家。
她这几日有点躲着林言,她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或者说她已经动摇了,只是她不愿承认。
她一直都清楚,汪灏礼是个危险的人,不过这种危险是迷人的,虚虚实实,假意掺杂着真心,到底是他把三分真心说成十分,还是把十分真心说成三分,她看不透。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三言两语关心了她一下,然后叫她回家吃饭。
她就回去了,突然她爸说和她母亲商量下来希望她再考虑一下婚事,他们还是希望她留在上海,香港毕竟人生地不熟,所有的一切都要仰赖对方的家庭。
她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有种说不上的古怪。
她爸又提起来:“你妈以前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张如笙的阿姨你还记得吗?她约了你妈说她儿子回国了,你抽空可以去见个面。”
她心里咯噔一声,张如笙就是汪灏礼的妈妈。她就猜到了,她爸叫她回来一定是有什么打算。
她立马猜到了父亲的成算,汪灏礼他们家是值得巴结的,她父亲是那样精明的一个人,如果她去了香港,怕是以后她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虽然花不上他的钱了,但恐怕也指望不上她替他养老了。如今汪灏礼家递来了橄榄枝,肯定是允诺了他什么更实际的好处,他才肯来起劲的开这个口,她这个不受宠的女儿,到底也可以做一做他的摇钱树了。
她父亲做生意这么多年,个中益处他一个转念就想明白了。
她终于忍不住说:“你就想着赶紧丢了我这个包袱,你好把家里的钱全都顺理成章的转给外面那个小儿子吧?”
她从没在父亲面前这样挑明的质问过,果然她父亲勃然大怒:“你疯了吗?胡说什么呢?”
她妈妈原先在厨房里,一听她父亲的吼声吓得差点把碗都给摔了,赶紧跑了出来,她妈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脸色煞白的说:“你……你误会你爸爸了。“
叶萦心冷笑了一声说:“我误会?你看看他把我当什么了?我以为他最多把我当个傻子,没想到他现在是把我当成个物件,可以随便送来送去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像是想把这么多年的气全都出个干净。
她妈泫然欲泣的说:“我们这样打算,也只是给你个建议,是为你好。”
她爸摔了个茶杯,骨瓷的杯子清脆的碎了一地,她倒觉得解气,这个家,总是在粉饰太平,装模作样的,倒不如索性闹个痛快。
她爸的声音震耳欲聋的如同一声惊雷:“你滚,这个家不欢迎你,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这个家,这里什么时候算个家呢。
她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她初中的时候就知道她爸爸在外面还有个家,那时候她会上周末的补习班,唯一的一次逃了课跑去了旁边的商场里玩,她吃着甜品,就看到他爸牵着另一个陌生女人走过去,怀里还抱着个小男孩。
那个场面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一直到今天都记忆犹新。
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她一直将母亲看作一个受害者,妄想用她小小的身躯为她母亲遮风挡雨。她也疲惫于看着母亲日复一日的长久忍耐,希望有一天能真正的把她母亲从牢笼里解救出来,不再顾及那是世俗之见和她这个拖累。
她家的家境其实不差,父亲原先也是金融高管,只是在这搓磨中,家里的流动资金紧张起来,她母亲也开始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多余的钱都被父亲以各种理由拿过去投资了,而这些投资就像掉进了井里的石头,连个响都听不着。
这些太沉重的东西,她太早就接触到了。
她父亲心里有把算盘,把所有的一切都算的清清楚楚,她值几斤几两,老早就算清楚了。
她照旧在花店里修剪着花枝,今天来的花材很新鲜,有白色的玫瑰,亮色的郁金香还有小苍兰,她捋了捋枝叶,将大多的鲜花插在玻璃瓶里摆出来展示,有薄薄的阳光撒落下来,描绘出屋檐的形状,将花瓣照的羸弱却又生机勃勃的。她不经意的一扭头,看到窗外的那一树玉兰,在枯枝中显得格外出尘,未经照拂和修剪的花枝错落中带着一丝野性,散漫漫的却是美得叫人失神屏息。
她不是个爱纠结的性格,甚至有时候有些残忍,这么多年要说她最擅长什么,除了跳舞,大概就是拒绝别人了。
她做出了决定,她问他:“明天有空吗?”
他回得很快:“你找我我都是有空的。”
她想去龙华寺看玉兰花,这一座古刹中有一棵三百年的白玉兰,这几日正是花开的最盛的时节。黄墙黛瓦,檀香袅袅,院落中有师傅们在诵经,恍惚间像是听到佛像在低喃。
她曾听说过寺院这样的地方缘浅的两个人不能去拜佛,因为佛渡正缘,不渡孽缘。
他们两个立在那棵硕大的玉兰树下,那棵玉兰的花朵不是纯白的颜色,而是带一点紫红色,像脉络血丝一样由里到外的沁出来的颜色。玉兰开得很烂漫,像一只只振翅而飞的白鸽。她喜欢有花无叶的植物,柔韧的深褐色的枝桠间开出满树的花朵,不需要陪衬,是一种纯粹的震撼的凄美。
来看这棵古树的人很多,络绎不绝的,这一季季的花开花败,这树下的人聚人散,十年百年,千年万年的岁月过去,在这十丈红尘中,他们也只是如微尘一般的过客,拂一拂就像香灰一样落在了地上。
他说:“第一次有女孩子约我来寺庙里。”
她低眉的神情有种淡泊,没有再讲话,他们之间有种默契,很多事她不开口,他也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