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铺天盖地的痛。
江楚宁是被痛醒的。
不是加班到凌晨三点那种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痛,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仿佛整个人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遍的钝痛。
腰像断了一样,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连睁开眼睛都要攒好几次力气。
尝试了几次式后,江楚宁终于慢慢张开双眼,入目的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上千百颗切割精细的水晶坠子,把晨光折成细碎的星子,晃得她眼晕。
江楚宁盯着那盏灯看了足足十几秒钟。
这是哪??
她租的那间小一居可没这东西,她记上个月卧室的灯就坏了,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像在给她发摩斯密码。
不对,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身下垫的东西软得像云,被套的料子滑得像水,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氛,是她叫不上名字但一闻就很贵的那种味道。
她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丝滑的锦缎从她身上滑落……
她视线环视四周,落地窗,米白色的窗帘滤进大片天光;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衣柜;水晶灯下,地毯厚得能陷进半个脚踝。这是一间豪华得近乎冷漠的套房,每一件摆设都在无声地宣布:住在这里的人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怎么会在这?
江楚宁最后的记忆,是她正在公司加班,拼了两天两夜终于,赶完第三版年度汇报,累,真累呀,她当时只是想先趴在工位上眯五分钟。
只眯五分钟,等会就去楼下买杯美式,要加浓的——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中炸响。
江楚宁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她面前,像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边缘还泛着幽幽的荧光。
紧接着,一个软软糯糯、带着点机械质感的童音在她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绑定成功!我是你的末世育儿系统!"
"……"江楚宁一脸的见鬼样,双眼紧盯着面前不停跳动的蓝色莹光屏,随着那声音响起屏幕上竟还拟人的露了个开心笑脸表情包。
江楚宁保持着半撑的姿势,一动不动。
"啥?育儿?"她哑着嗓子问,啥玩意?她嗓子怎么了?这声音像破风箱刮出的风似的干涩。
"是的呢!"童音欢快得近乎喜庆,"系统检测到宝宝的胚胎模式已完成,宿主打卡成功,可获得新手大礼包哦!"
"什么鬼……"江楚宁喃喃。
什么宝宝?还有末世?这系统在说什么天书?
等等——
末世?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的脑子里。她猛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更不对劲的地方——
她低头看向自己。
她身上竟未着寸缕!
"啊——!"
江楚宁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尖叫,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眨巴。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随着动作传来细密的疼,昭示着昨夜发生过什么她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的事。
头顶的童音再次响起,语气依然欢快:"请问宿主要现在打开新手礼包吗?"
"等等一下!"江楚宁死死攥着被角,"这什么情况?我在哪?不是……我是谁,你又是谁?!"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只是趴在工位上眯了一会儿,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还光着?!!!啊啊啊!
"宿主你好,我是你的末世育儿系统,刚才已经说过了哟。"童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一本正经的耐心,"这里是《末世天灾之大佬的痴儿孕妻》位面。宿主在另一个位面的身体因为过劳而SW,系统自动分配,将宿主传送到了与本位面同名同姓的女主身上。宿主需要在接下来的末世天灾中努力生存,并负责抚养本位面的气运之子。"
"什么?我S了?"
这一句她听懂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过劳而S。
真讽刺啊,她三十九年的人生,最后浓缩成病历本上这四个字。大概只有公司群里一句"@全体成员 前同事江楚宁因病去世,大家吸取教训平时多注意身体",再配上几个蜡烛表情包。
她还没来得及为这四个字伤感两秒钟,另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轰然砸进脑海——
"等等,大佬的……痴儿孕妻?"江楚宁瞳孔骤缩,"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末世天灾之大佬的痴儿孕妻》。
这不就是前两天同事借她看的那本书吗!她还吐槽过书名起得又臭又长,结果看了个开头就停不下来——因为书里那个惨死的孕妻,跟她同名同姓,也叫江楚宁。
书里的江楚宁,幼年落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智力一直停留在十岁左右。父母没有放弃她,拼命挣钱想给她治病,可天不遂人愿,她十五岁那年,父母外出双双遭遇车祸离世。从那以后,她和年幼的弟弟江楚河相依为命。七年过去,父母留下的赔偿款见了底,十四岁的江楚河除了上学,其余时间都带着这个痴傻的姐姐靠捡废品度日。
再后来的情节,江楚宁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看到一半就气得睡不着——
顾氏集团的二少爷顾成宇,嫉妒嫡长子顾彦之,设局把这个痴傻的捡废品的女人塞进了哥哥顾彦之的房间。事情败露,顾家震怒,江楚宁后又被查出怀孕,被强接进顾家老宅,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末世洪水滔天,宅斗暗流汹涌,她怀孕七个月时,被人动了吃食,一尸两命。
书的结尾,作者轻飘飘一句"十年后,末世再无新生儿诞生",给这段虐恋画上句号。
"所以,"江楚宁的声音都变了调,"我现在就是那个……被算计的、怀了孕的、最后惨死的江楚宁?!"
"是的主人!"
"谁是你主人!"江楚宁气得眼前发黑,"你们系统分配之前不看看情节吗?这是个坑!天坑!"
吐槽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检测到宝宝的胚胎!……"她瞪大双眼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我、我这就怀了?"
"是的呢,宿主,你现在已经有宝宝了哟。"童音甜滋滋的。
"……"什么狗男人?一晚上就……呜呜~想她一个39岁的大龄剩女连男人的手手都没摸过,这就……这就怀上仔了?
合着她刚穿过来,清白就没了不说,还直接附赠人命一枚?这系统上辈子是搞慈善赠品的吗!
江楚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镇定,镇定,莫慌!莫慌!慌没用。
她三十九年的人生经验里,最深刻的一条就是:天塌下来,先接住,再想辙。
当年公司一夜之间砍掉她整个部门,她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寸寸梳理现状。
现在的身份:江楚宁,二十二岁,痴儿,因被人设计下药,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滚了一晚上的床单,现已孕。
所在的世界:两个月后,M市连下十几天暴雨,全城被淹,末世降临。
最大的危机:按照原书情节,她会被顾家找到,接进老宅,然后在怀孕七个月时被人害死。
她不想死。
上辈子累死也就算了,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在别人家的宅斗里。
"系统,"她定了定神,"你先说清楚,你能给我提供什么?"
"嘻嘻,我就知道宿主是有史以来最上道的宿主!"童音瞬间来了精神,"本系统可以发布任务赚取积分,育儿基金也可以兑换积分。积分达到一千点,可开启积分商城哦!"
话音落下,眼前蓝色光幕一翻,切换成一个琳琅满目的商城界面,因为暂时还未解锁,整个商城界面都是灰色的。
江楚宁凑近了看——奶粉、奶瓶、尿不湿、婴儿床、摇摇车、益智玩具……她往下滑小儿磨牙棒,宝宝加棉套装。
"不是……你们这商城,就没有点别的了吗?"全是宝宝用品?
"育儿系统嘛,当然以宝宝为主!"童音理直气壮。
江楚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手指继续往下滑。
滑到最底部的时候,一个戒指模样的图标让她停住了。
"这是什么?"她点开,"总不会是给宝宝戴的吧?"
"这是十立方的空间戒指!需要一千积分解锁,可升级,每升级十立方需要两千积分哦。"
"空间?!"江楚宁眼睛"唰"地亮了。
可下一秒,她快速心算了一下,脸又垮了。
十立方,不过五米长、两米宽、一米高,塞她老家的那辆小货车都费劲。而且就这,还要一千积分?升级还要两千?
"你们这定价谁定的?抢钱呢?"
"宿主别急呀,"童音慢悠悠的,"除了育儿基金,黄金、玉石都可以兑换积分哟,成色不同,积分不等。"
"这还差不多。"
江楚宁摸着下巴,脑子飞快地转。两个月。她只有两个月。要在两个月里,带着原主的弟弟离开城中村,找到高处安身,囤够活命的物资——
可物资要钱呀。
钱……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一角四下搜寻。刚才翻身时,她好像瞥见了什么。
在床角褶皱的被褥间,静静躺着一张支票。
她捡起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串笔锋刚劲数字。
十万块。
书里写过:顾彦之事后醒来,发现自己被人算计,恼怒离开时,留下了一张十万块的支票。
十万块。
那个男人,用十万块,给他自己人生里的"污点"标了价。
要是按照一般小说的套路,女主此刻应该捏着支票冲出去,找到男人并狠狠将支票甩到那个男人脸上,再冷笑着甩下一句"你把我当什么人"。
可是——
她江楚宁才不会,都要末世了,本就穷的一清二白的,正仇没钱囤物资呢,她才不会退。
上辈子她当牛做马二十年,攒下的存款还没这张纸多。原主和弟弟捡了七年废品,补偿款花得分文不剩。书里那个江楚宁痴痴傻傻,根本不认识支票是什么,最后这十万块便宜了谁,作者都没交代。
现在,这钱归她了!
"叮——"悦耳的提示音响起,"恭喜宿主获得第一笔育儿基金,来源:天命之子之父顾彦之。奖励一百积分!"
"等会儿,"江楚宁想到什么,"我听你那意我好像不是第一个宿主?之前还有人来过那他们人呢?"
"是的!宿主是第9任,前几任宿主都没能完成任务哟。"童音顿了顿,忽然严肃起来,"系统温馨提醒:本系统为末世育儿系统,主 要任务是监督宿主养育天命之子。前几任宿主均未能完成任务,被抹杀。特别提醒——宿主不要试图打掉宝宝哦,会受到很严重的处罚哟!"
江楚宁:"……"抹杀,靠!
合着在她之前,还有好几任倒霉蛋穿过来,一个个都折在了这本书里。
这哪是系统,这是个挂了 Expert 难度的育儿地狱副本,她还是被强制拉进来那种。
狗系统没人权呀。
行吧。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上辈子她已经死过一回了,这条命是白捡的,孩子也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家伙,你要是投胎前能挑一挑,也不至于跳到这么个坑里。
不过没关系。
你妈我,别的不行就是命硬。
"知道了。"江楚宁掀开被子,咬着牙挪下床。浑身的酸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疼得龇牙咧嘴。
"狗男人,"她再次在心里狠狠的咒骂起顾彦,着墙往浴室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再让姐看见你。"
冲了个热水澡,把一身狼狈冲掉,江楚宁换上原主江楚宁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姑娘二十二岁,巴掌大的小脸,眉眼干净清秀,就是太瘦,脸颊凹下去一块,头发枯黄,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营养不良。
这就是原主。
江楚宁抬手,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竟是升腾起一丝心痛,可怜的话姑娘。
"放心,"她轻声说,"你弟弟我替你养,往后这条路,我替你走。"
收拾妥当,她把那张支票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套房的门。
走廊尽头,电梯口的天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洒进来。
下到一楼,顺着光走出去,就是大堂,就是人声,就是这个即将在两个月后倾覆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