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玻璃门边那个瘦削的女人,这人正是江楚宁,她才就到门口,就发现门口聚集了一群人,其中还有一个熟人。
不对——不是她认识的熟人,而是原主认识的。
那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正一层层翻涌上来:八岁那年攥着她的手站在灵堂里不肯哭的男孩;踩着小板凳、踮着脚给她梳歪歪扭扭辫子的男孩;把捡来的纸壳钱一张张抚平、仔细夹进旧字典里的男孩。
书里写他的时候,笔墨少得可怜,最后一句是"后来没人再提,想是死在了洪灾里"。
就一句话。
江楚宁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人攥了一把。
门口的争吵还在继续。
"把姐姐还我,不然我就报警!"男孩子嘶吼着,即使面对的是几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人,他也是分毫不让。
"报警?小朋友,你姐是谁啊?"年长些的保安嗤笑,"昨天在会议室楼层乱窜的就是你吧?再闹,我们报警还差不多。"
"我姐叫江楚宁!昨天有人让我们去后面的屋子里捡纸壳,趁我不注意时把她带走了!我被锁在那屋子里一整晚,今早清洁工才把我放出来——你们酒店什么意思?快把姐姐还给我?!"
少年眼睛通红,声音抖,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
上一世她活到了三十九岁,没结婚没孩子,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在城里当牛马,最大的牵挂是出租屋里那只捡来的橘猫。她以为自己早就对"家人"这种东西免疫了。
可眼下这个喊破了嗓子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跟保安死磕,就为了一个痴傻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别人管的姐姐——
"叮——宿主心率持续飙升!"系统的光屏在她视野边缘急得直闪,"温馨提示:孕妇应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哦~需要播放安胎音乐《小星星》吗?本商城限时免费……"
"……闭嘴。"
江楚宁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下台阶,从侧面一把攥住江楚河的手腕,拽着人就往外走。
"哎——你干嘛你!"少年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趔趄,他刚想骂人,声音却突然卡住了。
是姐姐~
他只看得到一个侧影——姐姐低着头走得飞快,头发乱糟糟的,不合身的T恤,晃晃荡荡挂在身上。
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姐姐以前走路从来不是这样的,走路总是慢吞吞的,得他牵着。而现在这个人步子又急又稳,专挑人少的地方钻,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姐?"他的声音突然就哑了,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
江楚宁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拽着他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老小区的墙根停了下来。
"姐!"江楚河扑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去哪了?昨晚我被人锁在那屋子里,出来就找不着你了,姐!!“少年很是急切的寻问想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当他看到姐姐露在外面的满是勒痕的手腕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受伤了!?谁干的?!"
十四岁的少年,问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眼圈红得像兔子,偏偏还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姐姐是遇到坏人了吗,是昨天带走他的那些人?
江楚宁看着他,”我没事."
少年人满满的担心让她喉咙有点发紧,上一世,她是孤儿,从来不知家人是什么样的。
看着少年因为担心她而急红了眼,她感觉心底似是有一道暖流划过。好半晌,抬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少年很瘦,但个子比她高,她得踮着脚才够得着,这孩子半年蹿了一头,比她高出一个额头了。
"我没事。"她说,
江楚河被她揉得一愣,随即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又像是要确认什么,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钟。
"怎么会没事,你的手腕都青了,是谁是谁干的!"少年的声音拔的很高,引得路人侧目。
江楚宁的声音沉下来,"昨晚我被人打晕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出来时就看见你们在外面争执。"
她顿了顿,看进少年的眼睛里:
"你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江楚河听说她被人打晕,心想会不会是打坏了脑子?
"我没事,只是,我也不清楚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但在昏迷的过程中,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爸爸妈妈,我想跟他们走,可是他们说要让我和你一起好好生活。。。然后我就醒了。"怎么解释昨天的事?说她被顾二少下药丢进大少爷房里?被人家那个了?这对一个未成年人来讲是不是不太好。算了,还是随便编一个理由,正好为自己之后要做的事作铺垫。
"……"爸爸妈妈……是爸爸妈妈唤醒的姐姐?
"真的,爸爸妈妈说他们在那边过的很好,说很想我们,说楚河很棒,一直在照顾姐姐很辛苦,让姐姐清醒后好好照顾楚河。"江楚宁说着,就见这个高她半个头的大男孩子眼睛红红的~
两人的家在城西木家巷的城中村里,从这走回去至少30分钟。
上午的木家巷里闹哄哄的:修车铺的老头把音箱开到最大,放着不知哪年的口水歌;小卖部门口,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打牌,五毛一块地吵;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悠悠地骑过去,车斗里的纸壳摞得比人高。
一切照旧,热气腾腾,跟过去六年里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再过两个月,这些都会沉进十几米深的水底。
音箱会泡烂,牌桌会漂起来,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会翻扣在浑水里,车斗里的纸壳一张一张散开,像一群死掉的白色水母。
到时候,能活着游出这条巷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姐?"江楚河见姐姐又站在路边发呆,心里不由一慌,不会没好立索吧,
"你看什么呢?"他说出的声音有点抖。
"没什么。"江楚宁收回目光,"只是……想记住这里的样子。"
"啊?"
"没什么,感慨一下。"她随口岔开,目光却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树下,刘老太太正坐在马扎上摘豆角,儿子前几年接去城里住过两回,回回不到一个月就闹着回来,儿媳妇嫌她,全村都知道。
书里有这么一笔:末世前半个月,刘老太太的儿子开着车回来,非要接老太太进城"享福",老太太不肯,被硬塞上车,结果没过三天又被送了回来——儿媳妇和儿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大吵一架,这次吵得极凶,两人甚至闹着要离婚。之后没多久,洪水就来了。
"走吧,回家吃饭吧。"江楚宁没有再回头看他们,这些人的命运与她无关。
"……家里的米吃完了,还剩一些挂面。"他讪讪地,"我明天再去别的地方收纸壳,奥伦那边以后都不去了…"
"好,都听你的。"确实不能去了,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只是张叔,不知道那边会不会为难他。”他家离奥伦商务酒店挺远的,只因她们的邻居张开一在那边找了个保安工作,看着她们姐弟可怜,才会经常领着他们去捡纸壳,今天这一闹只怕会连累张叔。
"不会的",顾家那些人还没把他们这种人当一回事,而且顾二少还留了后手,自然不会在那之前把张开一开了。
"以后别去捡纸壳了,吃的问题,姐来想办法。"江楚宁站定,认真地看着弟弟,
"现在,先回答我的问题——家里那房子,房本还在吗?"
"房本?在啊,我锁在……"江楚河狐疑地眯起眼,"姐,你要房本干什么?"
七月的太阳白得晃眼,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两个月后,这一片都会被洪水吞噬。
而在那之前,她要带着眼前这个傻小子,从这个故事里,先走一步。
"楚河,"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们要搬家了。"
"叮——"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检测到主线任务【逃离天灾区】已启动!当前倒计时:59天。宿主,加油哦,嘻嘻~"
"……你能不能把'嘻嘻'去掉。"
"不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