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大雪,把整个黑水村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
我叫陈野,二十七岁,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城里打工。电话那头我妈声音发颤,只说了一句话:你姥没了,赶紧回来。
连夜坐绿皮火车赶回黑水村,脚下踩的全是冻得硬邦邦的冻土。
姥姥沈桂兰,在这十里八乡是个有名的人物。村里人都说她身上有仙家,一辈子帮邻里看事破关,大大小小的怪事,到她手里大多都能平息。可就是这样一个一辈子跟阴阳打交道的老太太,走得毫无征兆,夜里睡在土炕上,一觉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葬礼办得仓促又压抑。
村里懂老规矩的周老三全程主持下葬,吹唢呐的乐声混着风雪,听着格外凄冷。三天圆坟,下葬后的第二天,屯子里的亲戚全都劝我,外面风雪太大,山路难走,坟上的事缓两天再说。
可我心里堵得慌,怎么都睡不着。
姥姥弥留之际攥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吓人,反反复复叮嘱我三件事。封死堂口,不许出马沾阴阳因果,不要去查不要追问。那些话沉甸甸压在我心口,总觉得姥姥的死,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天刚蒙蒙亮,天上还飘着鹅毛大雪。我揣上黄纸、香烛,避开家里人,一个人往后山走去。
后山到处都是老坟,枯树的枝桠裸露在风雪之中,风穿过树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低声呜咽。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咯吱作响,寒气穿透棉鞋,顺着骨头缝往身上钻。
姥姥的新坟就在半山腰,新翻出来的黄土被薄雪盖住,坟头堆得整整齐齐。下葬的时候周老三特意交代,大雪天,脚印落上去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只要过上一夜,雪地上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准备蹲下来烧纸。
就在低头的一瞬间,我的动作猛地僵住。
视线落向坟前的雪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皑皑白雪之上,清清楚楚铺着一串脚印。
是老式黑布棉鞋印,姥姥生前常穿的那一种。
脚印的终点,就在我的脚边。
像是有一个人,从姥姥的坟头里面走出来,一步一步,穿过积雪,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往脚印的来路望去。
什么都没有。
这串脚印只有走向我的这一段,没有来处。
坟包后方、两侧的雪地干干净净,完整平整,没有半分鞋印,没有踩踏过的痕迹。仿佛这个人不是从山路走过来,而是直接从坟土之下钻出来,凭空出现在坟前,再一步步走到我跟前。
漫天大雪还在不停往下落,雪花落在我的肩膀、帽子上,转眼积薄薄一层。可诡异的是,这一串脚印纹路清晰,雪花落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开,迟迟盖不住脚印。
荒山上,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
亲戚都劝风雪太大不要上山,不可能有村里人一大早跑到这里。更何况,谁又能留下一串只有去路、没有来路的脚印。
我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是冻出来的冷,是一种阴沉沉、黏糊糊的寒气,贴着后脊慢慢往上爬。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那一串布鞋印。
姥姥明明已经下葬封棺,厚厚黄土埋在三尺之下。棺材钉死,填土夯实,周老三的流程半分没有错。
那留下脚印的,会是谁?
难道真的是姥姥?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去。老辈讲,入土之人,魂魄归阴,不该再踏阳间雪地。
我攥紧手里的黄纸,纸张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潮。四周风声渐渐小了,山林一瞬间静得可怕,连雪花飘落的声音仿佛都听得一清二楚。
整片后山,只剩下我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熟悉的呼唤。
声音不远,轻飘飘的,混在风雪里面,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朵。
“三儿。”
是姥姥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浑身僵硬,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
这个称呼,只有姥姥才会叫我。
我的心脏砰砰狂跳,撞击着胸腔,耳膜嗡嗡作响。那声音就贴在我的背后,仿佛那个人就站在咫尺之外。
我咬着牙,用尽浑身力气猛地转头。
身后只有漫天飞雪,光秃秃的枯树林,白茫茫一片山野。
空无一人。
风雪呼啸而过,空荡荡的山林,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