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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4 19:16:02

桑甜又梦见他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无法确定那个他到底是谁。

梦里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像被岁月浸泡太久的老照片一样,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影影绰绰的。

他站在一片我从未见过的荒原上,身后是低垂的天幕,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天空的顶端。

风很大。

那风,是从梦里吹来的,吹得桑甜的心脏窒息般的疼痛。

他似乎在对桑甜说话,可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有几次她拼命地想靠近他,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

他的轮廓那么远,远得就像隔了一整片海洋;可他的悲伤又那么近,近得就像落在她心尖儿上的一场雪。

每一次,桑甜都会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被疼醒。

枕头是湿湿的,眼睛是肿肿的,胸口像被人用手紧紧攥紧过,留下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从她记事起,这个梦就一直跟随着她。

小时候在福利院里,她总是做这个梦,然后就是哭。

院长张阿姨会披着衣服过来,坐在她床边,用粗糙温热的手掌拍着我的背:“甜甜又做噩梦啦?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梦都是反的。”

可她没办法告诉张阿姨,那不是噩梦。

那里面有一个人,他让她觉得很熟悉。

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好像她认识他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她还没出生,久到这个世界的钟声还没敲响。

福利院的日子是清苦的,但也是干净纯粹的。

灰扑扑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桑树,春天绿荫成片,秋天硕果累累,香甜可口。

她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张阿姨说,她是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不知道是被抛弃的她,张着小手对着大桑树甜甜的笑着。

桑甜,就是这样来的。

桑甜常常坐在树下发呆,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吞吞地走过头顶,心里却想着梦里的那个人。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过?

他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心痛?

这些问题就像老桑树上的桑葚,年年结了又落,落了又结,周而复始永远找不到答案。

十三岁那年,桑甜第一次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看见了西藏的照片。

那是一本很旧的地理杂志,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翻开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照片上是连绵的雪山,洁白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神祇遗落在人间的皇冠。

山脚下是一片荒原,苍茫,辽阔,风从遥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起地上的经幡随风飞舞。

就是那片天。

就是那片地。

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桑甜的手指开始发抖。

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破胸腔飞出来。

她看着那些书页,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重逢的悸动。

好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突然在陌生的街角看见了回家的路标。

从那以后,她开始疯狂地收集关于西藏的一切。

她知道那里有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宫殿——布达拉宫;

她知道那里住过一位叫仓央嘉措的活佛;

她知道他写过世上最动人的情诗!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把这两行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疼,却疼得那样安稳。

《十诫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她不懂!

为什么一个修行的人要写出这样缱绻入骨的情诗?

为什么一个本该六根清净的人,心里却装满了放不下的深情?

可她又好像懂了。

那种感觉,就像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给她的感觉一样。

见不到,会想念;见到了,会心碎!

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开玩笑。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以你的成绩,可以报很多好的学校。西藏大学……你确定吗?”

张阿姨也从福利院打来电话,声音里都是担忧:“甜甜,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那里高原缺氧,你一个女孩子……”

“我想去。”她握着电话,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张阿姨,我要去,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挂了电话,她失神了很久。

她说了“想见的人”。

可那到底是谁呢?

一个梦里模糊的影子?

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窗玻璃上已经多出了几个字——索朗顿珠。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什么?

是谁的名字吗?

为什么她会写出这几个字?

他是从哪里来的?

她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想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一样。

索朗顿珠。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奇怪的是,每念一遍,心脏就疼一分,可疼痛里又藏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好像多年悬而未决的谜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是谁?

他在那里?

我要去见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它像一颗种子,在桑甜的骨头里生根、发芽,疯狂地生长,撑得她全身都在疼。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他。

这一次,梦里的场景变了。

她看见一片澄澈的湖水,蓝得像是把整片天空都揉碎了倒进去。

湖水倒映着远处的雪山,倒映着低垂的白云,倒映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

他站在湖边,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皮肤很白,像高原上的雪。

风吹起他的衣角,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看清他的脸,可就是看不清。

然后他朝她伸出手。

“同学,你怎么了?”

这个声音——

她在梦里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这是第一次,她听见梦里的人说话。

那个声音很年轻,很干净,像是雪山上融化的一捧雪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桑甜拼命地想要抓住那只手,可她的手指却穿过了他的掌心。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鸟在窗外的树枝上啁啾地叫着,楼下传来同学们上早课嘈杂的声音。

她盯着天花板,胸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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