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
桑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就要来了。
她不知道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梦里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不知道“索朗顿珠”究竟是一个真实的名字还是她的臆想。
但她知道,所有的答案,都在那片雪域高原上。
火车票就压在枕头底下,薄薄的一片,却硌得人心里踏实。
日期是三天后。
三天后,她就要踏上那片梦里的土地上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再睡一会儿。
可就在这时,心脏又没来由地揪了一下,疼得她弓起了身体。
索朗顿珠。
这个名字像一个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回响。
他到底是谁?
桑甜捂着胸口,在晨光中无声地落泪。
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预感,她和他,就快要相遇了。
而那时候的她不会知道,这一场相遇,会耗尽她两世的眼泪。
火车驶过格尔木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绿色一点点地褪去,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然后是山,那些山慢慢地裸露出赭红色的骨骼,嶙峋而沉默,仿佛在大地上打坐了几万年的老僧。
天空变得越来越低,也越来越蓝,蓝得像一匹刚刚染好的氆氇,浓烈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
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颧骨的位置有一种轻微的刺痛。
心脏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绞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高原上呼唤她,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却直直地往骨头缝里钻。
对面的阿姨递过来一板红景天,操着四川口音说:“幺妹,第一次进藏吧?把这个吃了,防高反的。”
她接过来,道了谢,却忘了吃。
药片就那样攥在手心里,被汗水濡湿,化开一小片苦涩的粉末。
她在想那个名字。
索朗顿珠。
火车上的广播在播放一首藏语歌,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旋律却莫名地熟悉。
女声高亢而苍凉,像是从雪山深处吹过来的一阵风,携带着千年前的某句誓言。
眼泪又下来了,毫无征兆。
她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
在福利院的时候,张阿姨总说她是最懂事的孩子,摔破了膝盖不哭,被别的小孩抢了东西也不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眼睛亮亮的,心事重重的。
可自从看到西藏的照片那天起,她的眼泪就像一口被凿开的井,止也止不住。
三天前,她给张阿姨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甜甜,你再想想。”
“不想了,张阿姨。”她听着电话里滋滋的电流声,这个在福利院待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我总觉得……那里有人在等我。我说不清楚,但就是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去吧。”张阿姨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你的眼睛总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好像这院子里的人都留不住你。”
她说得对。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很远的地方。
从她记事起,她就觉得自己的魂丢在了某个地方,剩下一具躯壳在福利院里吃饭,睡觉,读书,长大。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可他们不知道,她只是把全部力气都用在等一个人上了。
等谁呢?她也说不清。
直到那天她在图书馆里翻开那本杂志,看见那片雪山,那个名字像魔咒一样从她的骨头缝里钻出来。
索朗顿珠。
那一刻她才明白,她等的人,在西藏。
火车在唐古拉山口喘着粗气,像一头精疲力尽的老牦牛。
海拔五千多米,车厢里开始有人吸氧。
她的头也疼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一下一下地收缩。
可她竟然有些享受这种疼痛。
疼着,就清醒着。
清醒着,就知道自己离他越来越近。
清醒着,就知道自己越来越想他。
他是谁呢?索朗顿珠是谁呢?是梦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吗?
是那个在湖边朝她伸出手,问她“同学你怎么了”的人吗?
她不知道。
可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发了芽,生了根,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一个她不认识却想念了很久很久的人。
“前方到站,拉萨。”
广播响起的时候,她恍惚了片刻。
拉萨。到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对面阿姨帮她从行李架上取箱子,拍拍她的肩:“慢一点,别着急,高原上动作不要急。”
桑甜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出站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拉萨的天空。
那是怎样的一种蓝啊。
不是平原上那种灰扑扑的蓝,也不是海边的湛蓝,而是一种纯净到让人想哭的靛青色,浓烈得像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云很低,低到像挂在头顶的经幡,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朵云。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拉客,有人喊人,有行李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有藏语,四川话,普通话混杂在一起。
可那一瞬间,这些声音都远去了。
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头顶的那片蓝天是静止的,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雪山是静止的,只有心口那种闷闷的疼痛是静止的。
“我来了。索朗顿珠,我来了。”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真实的人还是她臆想的幻影。
可她就是来了,义无反顾的来了!
坐上从火车站到学校的出租车,司机是个藏族大叔,脸庞晒成深褐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小姑娘第一次来拉萨吧?”
桑甜点点头。
他递过来一罐氧气:“吸一口,不然等会儿有你受的。”
车窗外,布达拉宫一闪而过。
红白相间的宫墙,金色的殿顶,在正午的阳光下巍然矗立。
她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掌猛地拍了一下她的心口。
仓央嘉措就住在那里。
三百多年前,他写下了那些诗句,写尽了一个修行人不能言说的深情。
三百年后,她带着梦里的那个模糊身影,跨越几千里,来到这里。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诗,眼泪又模糊了视线。
出租车停在西藏大学的门口。
她拖着箱子走进校园,高原的阳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烤出来。
可她顾不上防晒,顾不上高反,顾不上满身的疲惫。
她站在校园里的梧桐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这里的一切。
空气里有酥油茶的味道,有焚烧柏枝的香气,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她追寻已久特有的气息。
它让她觉得熟悉,熟悉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