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那片湖水,那座雪山,还有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
“同学,你怎么了?”
那个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睛。
身边只有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有汉族,有藏族,有背着书包的,有提着水壶的,没有人在意这个站在梧桐树下泪流满面的陌生女孩。
可她总觉得,他在,而且就在附近。
他就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这所学校的某条小路上,在某个她还不知道的地方,像她等了他两辈子一样,也在等她。
索朗顿珠。
她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轻轻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每念一遍,心脏就疼一分;每疼一分,就好像离他更近了一步。
这一夜,她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得很浅。
梦里依然有那个模糊的身影,依然有那片湖水。
只是这一次,她好像能看清一些了,他站在湖边,白色的衬衫被风吹起一个角,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小截手腕。
白净的皮肤,眼神清澈得像高原上刚刚融化的雪水。
他朝她伸出手。
她拼命地想要把手递给他,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那一刻,梦醒了。
窗外,拉萨的月亮很圆,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酥油灯。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边,白白的,凉凉的。
桑甜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他说的,也像是对这片高原说的,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拉萨,我来了。
索朗顿珠,我来啦。
开学第一天,她起得很早。
拉萨的清晨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宁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静,而是一种被雪山,被长风,被几千年梵音淘洗过的静,空旷而温柔。
窗外的天还蒙蒙亮,远处的山脊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人用金粉细细地描了一道金边。
宿舍里其他三个女孩都还在睡觉。
桑甜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又在薄毛衣上套了一件外套。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是高原反应留下的痕迹,嘴唇微微发干,涂了一层润唇膏,却还是起了皮。
但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种期待的光。
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找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在某条街的拐角看到了他的身影。
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你确信他就在附近。
她推开宿舍的门,走进了拉萨的早晨。
校园很大,比我想象中的大。
道路两旁种着高原特有的杨树,树干笔直,叶子在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念一串我听不懂的经。
空气清冷,带着柏枝燃烧后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酥油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顺着鼻腔一直钻到肺里,像是把整个人都洗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可她的脚就好像知道一样。
它们带着桑甜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沿着一条石子路一直往前走。
路的两旁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黄的,矮矮地贴着地面,像是大地的刺绣。
几只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棱的,丢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湖。
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校园的尽头,像一枚被遗忘的绿松石,镶嵌在这片高原的土地上。
湖水是深蓝色的,蓝得近乎墨色,和头顶那片浅蓝的天空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湖的后面是连绵的雪山,雪顶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庄严而慈悲。
桑甜的脚步停住了。
心跳开始加速。
因为这个画面,这片湖,这座雪山,这个光线,她在梦里见过。
无数次,无数次地见过。
梦里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就站在这里,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朝她伸出手,对她说。
“同学,你怎么了?”
桑甜的眼眶开始发热。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蹲下身,手指触碰到湖水。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可她却舍不得缩回手。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石子路上,沙沙的,像树叶落在水面上。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撞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那种疼痛又来了,闷闷的,钝钝的,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膝盖开始发软,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
“同学,你怎么了?”
那个声音——
那个她在这辈子,在梦里,在不知道多少个深夜里反复听见过的声音。
她终于转过身。
然后,她看见了他,终于看见了他。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逆着光。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的脸很白净,像是被高原的雪水反复洗过一样。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亮得像这面湖水,亮得像高原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那眼神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像是雪域高原上刚刚落下的雪。
他正看着我,微微皱着眉,眼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我无法言说的……熟悉。
是的,熟悉。
就好像他也认识她一样。
就好像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就那一眼。
桑甜的世界在那一眼里天崩地裂。
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掌猛地攥住了,用力一拧,疼得她弯下了腰。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石子路上,砸在她的裙摆上,砸在那个人的目光里。
我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蹲下身去,抱住自己。
疼。心脏那里真的好疼。
是一种撕裂般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像有一根针在骨髓里反复地挑拨。
她张着嘴喘气,可怎么都吸不够氧气,胸口闷得像压了一整座雪山。
为什么会这么疼?
明明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明明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可为什么她的身体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又像是死了一次?
“同学,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又响起了,更近了。
桑甜抬起头,看见他蹲到了她面前。
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是的,心疼。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在心疼她。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一只白皙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就这样伸到了她的面前。
“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