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甜看着那只手,又看着他的脸。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他的轮廓在泪光中变得影影绰绰,像梦里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孔的身影。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就在她面前,真真实实的触手可及。
桑甜伸出手。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不是那种轻柔的温暖,而是一阵剧烈的战栗,像是灵魂在那一刻被什么力量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她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开始发黑,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索朗顿珠。
那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气若游丝,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然后她整个人软了下去,眼前彻底变成一片黑暗。
可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了一双温暖的手臂接住了我,把她拥进了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气,很轻,很淡,却让她觉得安心。
好像她在这世上飘荡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好像前世的烽烟,离别,血泪,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好像她终于回家了。
那个怀抱收紧了,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整个宇宙,“同学,同学你醒醒。”
她想告诉他,她醒着,她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桑甜想告诉他,她认识他。
她认识他已经很久很久了。
久到前世烽烟起落,久到轮回的钟声敲响又停歇。
桑甜想告诉他,你的名字是索朗顿珠。
索朗顿珠。
她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桑甜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种清冽而冰冷的气味,像一根细针,把她从混沌中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眼皮很重,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她用尽全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儿。
入目是一片模糊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
她在校医院。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几点钟的光,淡淡的,薄薄的。
远处隐约传来诵经的声音,嗡嗡嘤嘤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梵音。
“醒了醒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凑到她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紧张和好奇。
桑甜认出她是自己的室友,叫卓玛,是拉萨本地的藏族姑娘,昨晚报到的时候见过一面,热情得像一团火。
“你吓死我们了。”卓玛一屁股坐到床边,抓住她的手,“开学第一天就晕倒,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从上午一直睡到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
桑甜试着说话,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卓玛连忙端过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意识才终于慢慢回笼。
然后,心脏的位置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绞痛,而是一种沉闷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沉重的搬不开。
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上,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那片湖。那个穿白衬衫的人。那双清澈得像雪水一样的眼睛。
还有那只伸向她的手。
“索朗顿珠。”
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卓玛听见了。
“你说什么?”卓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像是惊讶,又像是不可置信,“你刚才说……索朗顿珠?”
桑甜抬起头,看着卓玛的脸。那女孩的表情让她有些不安。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卓玛追问道,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关切,而是带上了一种桑甜听不懂的郑重。
“我……”桑甜愣了愣,“我不知道。我在梦里见过他。不对,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知道这个名字。”
她说不清楚。
那些字眼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钻出来的,在她见到那个人的一瞬间,自己跑到了她的舌尖上。
她根本没有思考,没有犹豫,那个名字就那样脱口而出,像是它已经在那里等了她很久很久。
卓玛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了,你是新生,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送你来的那个人。”卓玛凑近了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你知道是谁把你从湖边抱到校医院来的吗?”
桑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达珑仲夏仁波切。”
“仁波切?”桑甜茫然地咀嚼着这个词。
“就是活佛。”卓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虔诚的敬畏,“仲夏仁波切是达珑寺的活佛,也在我们学校读研究生。他在藏地很有名望,据说他四岁就被认定为转世灵童了。”
活佛?
桑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白色的衬衫。清澈的眼神。白皙修长的手指。温暖而带着檀香气的怀抱。
那些画面和“活佛”这个词撞在一起,撞得她头晕目眩。
“今天早上,是仁波切把你从湖边一路抱到校医院的。”
卓玛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抱着你进门的时候,整个校医院都惊了。那么远的路,他就那么一路抱着你跑过来的。你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桑甜的声音在发抖。
“索朗顿珠。”卓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一直在喊,索朗顿珠,索朗顿珠。医生给你打针的时候在喊,昏睡的时候也在喊,喊了好多好多遍。我们都以为你做噩梦了,可你的表情又不是害怕……”
卓玛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在笑。一边流泪一边笑。”
桑甜把手从胸口移开,摸到了自己的脸。
脸上有干涸的泪痕,涩涩的,紧绷绷的。
她想象自己躺在那个人的怀里,一声一声地喊着一个名字的样子,那个画面太荒唐了,荒唐到她想笑。
可嘴角还没扬起,眼泪就又下来了。
索朗顿珠。
原来这个名字是真的存在。
原来他真的是这片雪域高原上的人。
可是,他是活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