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是什么?
桑甜对藏传佛教的了解还停留在仓央嘉措的诗句里,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崇高神圣的身份,是万人敬仰的存在。
她不知道活佛能不能交朋友,能不能谈恋爱,能不能……可她立刻掐断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想什么呢?她才第一次见到他。
她甚至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是在他面前晕倒了,被他送来了医院而已。
“那他……他现在在哪里?”桑甜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走了。把你送到医院就走了。”卓玛说,“不过他走之前交代校医,等你醒了要好好观察,说你是高反加上情绪激动,可能会反复。他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卓玛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件东西,递到桑甜手里。
是一条红色的金刚结。
绳子编得细细密密的,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桑甜把它捧在手心里,那股香味钻进鼻腔,和她在那个怀抱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仁波切说,这个给你戴在身上,可以保佑平安。”卓玛看了看桑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还说了一句话……”
“一句什么话?”桑甜急切地问道。
“他说……”卓玛咬了咬嘴唇,“他说这位同学的心里装了一座雪山,太重了,让她放过自己。”
桑甜攥紧了那条金刚结。
心里装了一座雪山。
太重了。
放过自己。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他说得对。
她的心里一直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座雪山。
从她记事起就压在那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那座雪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卓玛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桑甜把那根金刚结系在手腕上,举到眼前细细地看。
夕阳的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红色的绳结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
她把金刚结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索朗顿珠,原来你真的存在。”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被窗外的风带走了,飘向那片她还不熟悉的雪域高原,飘向那座她还没去过的达珑寺,飘向那个她只见了一面却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人。
命运的齿轮,从她在湖边回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转动。
而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达珑寺的佛殿里,一个年轻的活佛正跪在佛前,闭目诵经。
他的嘴唇蠕动着,念的是渡亡经,可他的脑海里,有一个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那个蹲在湖边,满脸是泪的姑娘,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轻声喊他的名字。
“索朗顿珠。”
她喊的不是他的法名,不是仁波切。
她喊的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俗家名字。
那个名字,从他剃度那天起,就已经被埋进了经书的最深处。
可她竟然知道。
年轻的活佛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姑娘的温度。
他闭上眼,重新开始诵经。
心,却乱了。
出院那天,卓玛来接她。
这个藏族姑娘背着一个大布包,包里装着一壶甜茶和几个刚出炉的糌粑,说是阿妈特意让她带来的,给内地来的同学补补身体。
桑甜接过那壶还温热的甜茶,眼眶有些湿润。
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对别人的善意总是格外敏感,像一株在石头缝里长大的野草,碰到一点雨露就想把根扎下去。
卓玛带着她在校园里慢慢地走。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挂在雪山顶上,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淡粉色。
藏地的天和内地不一样,到了傍晚反而更加通透,像是有人用清水把天空洗了一遍,每一朵云都轮廓分明。
“你知道吗?”卓玛忽然开口,“我们藏族人相信,今生能遇见的人,都是前世有缘的。”
桑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缘?”
“什么缘都有。”卓玛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语气随意,眼神却悄悄瞟了桑甜一眼,“善缘、恶缘、情缘、债缘。反正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这辈子都得还完。”
桑甜攥紧了手腕上的金刚结。
那根红绳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格外显眼,卓玛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活佛呢?”桑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活佛也有缘吗?”
卓玛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们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几只懒洋洋的狗狗趴在草地上晒太阳。
卓玛沉默了很久,久到桑甜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卓玛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活泼,变得郑重而缓慢,“我小时候,阿妈带我去达珑寺朝拜。
“那时候仲夏仁波切还很小,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刚被接到寺院没几年。
我跪在人群里,看着他坐在法座上,那么小的一个人,却要接受那么多人的跪拜。我阿妈说,他是佛,是来度化众生的。”
“后来呢?”
“后来我问他,仁波切,你有名字吗?他就笑了,说当然有,他有一个俗家名字,可是从他坐床那天起,这个名字就不能用了。”
卓玛顿了顿,看着桑甜的眼睛,“你知道他俗家名字叫什么吗?”
桑甜的嘴唇开始发抖。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索朗顿珠。”卓玛一字一顿,“他的俗家名字,叫索朗顿珠。”
风忽然停了。
树上的叶子不再响,远处的狗狗不再叫,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桑甜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想要冲破那道禁锢的枷锁。
“这个名字,除了寺院里的老喇嘛,几乎没有人知道。”卓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藏地的活佛有很多,但知道仁波切俗家名字的人,这世上不超过十个。可你,一个从内地来的,第一天踏上这片土地的人,在昏迷的时候,喊了一整个下午。”
桑甜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