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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4 19:16:37

主意是在傍晚生根发芽的。

彼时龙帝坐在廊下,案头摊着奏折,眼睛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院子里,他五岁的儿子正在断案。

“升堂”

龙星羽拖长了音,捡起一根树枝往石桌上一拍,拍得惊天动地。他今日不知从哪翻出一身不合身的小袍子,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绿色水枪,胸脯挺得老高,小脸绷得死紧,努力做出一副青天大老爷的模样。

堂下跪着两个“嫌犯”。

一个是小七。这条站起来快有半人高的伯恩山犬,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犯了什么事”的茫然。

另一个是十一。

体型娇小的黑白毛小狗端端正正地坐在小七旁边,背挺得比龙星羽还直,眼神清澈,表情无辜,嘴角却明明白白挂着半片鱼鳞。

“厨房的张公公说,”龙星羽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案情,“今天午后,厨房少了一条鱼。一条!那么大的鱼!”他张开两条小胳膊,比划出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尺寸,“说,是不是你们谁吃的?”

小七:“汪?”

声音又轻又虚,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底气不足,尽管它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还问!”龙星羽瞪它。

十一动了。

它慢条斯理地抬起爪子,指了指小七。

是的,抬爪子,指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指完还不忘回过头,冲着龙星羽轻轻“呜”了一声,那语气,翻译成人话就是:禀大人,我亲眼看见的,就是它。

小七瞪圆了狗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十一,喉咙里发出一串委屈到变形的呜咽。

龙帝在廊下扶着额头。

他活了无尽岁月,见过万族朝贡,见过诸天神魔在他面前抖如筛糠,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宫里有朝一日会上演这么一出,一条狗,当着他的面,嫁祸另一条狗。

而他五岁的儿子,显然不具备明察秋毫的能力。

“小七,”龙星羽绕着被告转了两圈,小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你是不是……又饿了?”

小七急了,站起来拼命摇头,摇得耳朵啪啪打脸。

“不许摇头!”龙星羽一拍石桌,“摇头就是不承认!不承认就是撒谎!撒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这套逻辑显然是他现编的,编得还挺顺。

小七被绕晕了,呆呆地坐回原地,一双湿漉漉的狗眼在小主人和龙帝之间来回转,最后投向廊下,发出了求救的一瞥。

龙帝端起茶,假装没看见。

救不了。这宫里论断案,你主子排倒数第一,你排倒数第二。

出乎两条狗意料的是,龙星羽审到最后,一拍大腿,宣布了判决:“算了!鱼都没了,罚你也没用。”他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两块糕点,一脸肉疼地看了看,还是分别递了过去,“给,吃吧。以后饿了……饿了跟我说,不许再偷吃了,知道吗?”

十一叼起糕点,尾巴摇得温驯乖巧,三两口咽下去,还凑过去舔了舔龙星羽的手心。

“哎哎,好痒”龙星羽被舔得咯咯直笑,方才的官威荡然无存。

小七叼着那块不属于自己罪名的糕点,吃得满腹委屈,吃完了还不忘把脑袋往小主人怀里拱。

“好了好了,”龙星羽抱住大狗的脑袋,宣布退堂,“现在,朕要去巡游了”

这词儿也是新学的。今早他听见仙官议论,说他爸爸昨日又去巡游三界了,他记了一上午,终于找着机会用。

巡游的坐骑,自然是小七。

小七非常配合地伏下了身子。它若现出几分真本事,背阔得能当张床,可它偏不,它就这么四腿打颤、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背上驮着个五岁的娃娃,走起路来比蜗牛快不了多少,每一步都先在心里掂量三遍落点,生怕一个颠簸把背上的小祖宗摔了。

龙星羽不满意:“小七你快点!爸爸巡游都飞得可快了!”

小七走得更慢了。

快?快了你摔了怎么办。

十一轻轻巧巧一跃,跳上了小七的头顶,居高临下,像个检阅三军的监军,还煞有介事地抬起一只前爪,朝前方一指。

那意思是:那边,走。

小七刚一加速,十一在它头顶颠了一下,低头冲它龇了龇牙。

小七立刻把速度收了回去。

一大两小,就这么浩浩荡荡、慢慢腾腾地在院子里“巡游”起来。龙星羽骑着狗,举着水枪朝天比划:“朕是陛下!你们都是朕的大将军!冲啊”

“冲啊”喊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勒住“坐骑”,趴在狗耳朵边上,小声问:“小七,你说……历练是什么呀?”

小七哪知道什么是历练,歪着头:“汪?”

“今天早上我听仙官说,”龙星羽掰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学舌,“说小孩子长大了,都要出去历练,历练完了,就变成爸爸那样厉害的人了。”他眼睛亮亮的,“那我也要去历练!我要变得可厉害可厉害,然后保护小七,保护十一,保护爸爸妈妈!”

十一在狗头顶上翻了个白眼。

就你?骑狗都骑不稳。

可它翻完白眼,还是把身子往下伏了伏,替背上的娃娃挡住了傍晚的山风。

廊下,月华仙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端着一盘刚洗好的灵果,顺着丈夫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又在闹什么呢。”

“断案,巡游,登基。”龙帝面无表情,“一下午,换了三朝天子。”

月华在他身边坐下,拈了颗果子递过去。

龙帝没接。他看着院子里那个骑在狗背上、笑得露出一口小米牙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你看啊,孩子大了。”

月华“嗯”了一声。

“大了,就该历练历练。”

月华又“嗯”了一声,听着。

龙帝斟酌着词句,一点点铺垫:“玄羽大陆你知道的,灵气稀薄,连个化神往上的都找不出几个,最是太平不过。让他下去待些日子,吃点苦头,磨磨性子”

“嗯?”月华仙子嚼果子的动作停了。

“再说了,不是还有小七和十一吗。”龙帝的语气越来越轻车熟路,“这两个跟着,吃不了亏。短则三月,长则半年,等他收敛了那身拆家的本事,咱们再接他上来,到时候”

“龙帝。”

月华仙子放下果盘,转过脸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才五岁。”

“……五岁也不小了。”

“他上月还把自己的靴子供在灶台上,说要给灶君送礼。”

“……那是去年的事。”

“他前天追小七,一头栽进鱼池里,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两条鱼,说鱼是自己跳上来的,跟他没关系。”

“……”

“他昨天问我,月亮上的兔子吃不吃葱花。”月华仙子一样一样数,数得龙帝哑口无言,“你管这叫能出去历练了?”

龙帝不说话了。

他发现正面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道理这东西,在五岁的儿子和五岁儿子的娘面前,都不太好使。

院子里的闹剧散了场。小龙星羽折腾累了,被两只狗前呼后拥地送回寝殿,洗漱的时候还要小七在浴桶边守着,说万一水里有妖怪;十一跳上房梁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妖怪”,才肯放他下水。

等寝殿的灯熄了,夜也深了。

夫妻俩并肩坐在廊下,谁都没说话。月光把满院的纸飞机残骸照得发白,白天没捡干净,还有几架挂在树梢上。

龙帝看着那几架纸飞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他盘算了一整天的话:

“他走了,就咱俩了。”

月华仙子没吭声。

一息,两息,三息。

她猛地站了起来。

“走。”

龙帝一愣。

“现在就送。”月华仙子袖子一拂,转身就往寝殿走,脚步快得带风,“历练是吧?玄羽大陆是吧?去,现在就去收拾。”

龙帝坐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设想过她哭,设想过她闹,设想过她跟自己冷战三天,唯独没设想过这个,他铺垫了一整晚的大道理,没说动她;他自己都没太当真的一句话,一击毙命。

“你……不再想想?”他追上去,心里那点窃喜之外,竟莫名有点发虚。

“想什么想。”月华仙子头也不回,“五年了。你算算,咱们上一回安安稳稳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上一回没人在你奏折上画狗,是什么时候?上一回我炼丹”她顿了顿,“上一回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什么时候?”

龙帝诚实道:“你上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炸了半个厨房。”

“那是意外。”

行李是月华仙子亲手收拾的。

她翻出一只龙星羽平日装玩具用的小书箱,施法扩了又扩,扩成半人高,然后开始往里装东西。

先是衣裳。里衣、外衣、披风、小靴子,按四季分开,码了整整一层。

“用得着这么多?”龙帝蹲在旁边看。

“下界冷。”

再是被褥。小被子,小枕头,连他睡觉时必抱的那只布老虎都没落下。

“他抱着我睡就行,抱这个干什么。”

“你不在呢?”月华仙子理直气壮,“孩子怕黑怎么办。”

然后是吃的。

这一层,收拾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

灵米、面饼、肉干、果脯、奶酥、蜜糖、糕点……她像报菜名一样往里放,手速快得带出残影。厨房里能当干粮的东西被她搜罗一空,末了还嫌不够,又从自己的小厨房里搬出半匣子点心,连给龙星羽熬甜汤用的蜂蜜罐都塞了进去。

“你给他带这么多吃的干嘛?”龙帝看得眼角直跳,“他是去历练,不是去开饭馆。”

“你懂什么。”月华仙子头也不抬,“孩子饿了怎么办?”

“饿了他不会”

“他会什么?”月华仙子猛地回头,“他会把鱼喂得撑翻肚,他会追狗追到自己掉鱼池里,他连灶君和灶台都分不清楚,你让他在下界饿着?”

龙帝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收拾得理直气壮,龙帝蹲在旁边,竟莫名觉得自己像是那个要把孩子怎么样的恶人。

吃的装完,她又开始装药。疗伤的、驱寒的、定神的,一瓶一瓶往里码;码到一半,顺手把林杰上回送来的那几罐“糖豆”也塞了进去,在她眼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玩意儿和零嘴没什么区别。

书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盖子合不上,她抬手一道法诀打上去,箱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硬生生扣严了。

龙帝瞅准了这个空当。

他左右看了看,袖子一掩,两样东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书箱的夹层。

一小盒彩色的橡皮泥,看着平平无奇,捏在手里温温的造化神泥,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捧土。

一辆巴掌大的遥控赛车,红漆锃亮,四个小轮子,搁进去的时候,车头的灯极轻地闪了一下,像谁在黑暗里睁了睁眼。

龙帝的手顿了顿,在车身上按了一按,动作快得近乎做贼。

“咳。”

月华仙子没回头,正对着铜镜拢头发。

铜镜里,她把身后的动静照得一清二楚。

她看见了那盒泥巴,看见了那辆小车,看见她的丈夫,九天十地无人敢仰视的仙帝——蹲在书箱边上,像个偷塞糖吃的孩子,鬼鬼祟祟地往儿子行李里塞东西。

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支发簪别好。

什么都没说。

非但没说,她还从妆奁里翻出个小荷包,趁龙帝合箱盖的工夫,飞快地掖进了书箱最里层。荷包是她自己绣的,绣工一言难尽,上头那只本该是鸳鸯的鸟,看着有七分像小七,三分像鸡。她端详了一眼,颇为满意,这才拍了拍箱盖。

龙帝狐疑地回头:“你塞什么了?”

“没什么。”月华仙子面不改色,“当娘的心意。”

寝殿里,龙星羽睡得四仰八叉。

他抱着父亲的枕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点心渣,梦里大概还在巡游,一条小腿有节奏地一蹬一蹬。

小七趴在床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守着。十一蜷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

夫妻俩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明早别急着叫他,”月华仙子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很轻,“让他吃饱了早饭再走。路上……路上带着那么多吃的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在安排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出游。

龙帝“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向宫城深处。藏宝阁的方向,夜色里有一点极淡的白光,隔着重重殿宇,一明,一暗,像一颗安静等候的星。

明天,他会“不经意”地路过那里。

“睡吧。”月华仙子吹熄了灯。

黑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床边的小七,耳朵忽然动了动。

它听不懂什么玄羽大陆,听不懂什么历练,可它听懂了两个字,送走。

它抬起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床上那个攥着枕头、睡得不省人事的小身影,又看了看那只塞得快要炸开的书箱。

然后它重新趴下去,把脑袋轻轻搁在了小主人垂在床边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像在说:我跟着。

你去哪,我都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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