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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04 19:16:37

龙星羽是被摇醒的。

摇醒之后,他先发现了一件天大的事,他饿了。

肚子里空空的,像有只小鸽子在里头“咕咕”地叫。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才蒙蒙亮,往常这个时辰,他都是搂着枕头睡到太阳晒屁股,再被小七一通热烘烘的舌头舔醒的。

今天不一样。

今天蹲在他床边的,是他爸爸。

“羽儿,起了。”龙帝的声音放得很轻。

更稀奇的还在后头,他爸爸,那个一怒能叫九天变色、平日里连朝服都有仙官伺候着穿的仙帝,正亲自给他穿衣裳。

小手塞进袖子,左一遍,右一遍,穿了三次才穿对。系腰带的时候,那双能执笔画下万道天规的手,在他腰间打了个死结。穿靴子的时候更了不得,左脚穿到了右脚上,爸爸沉默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换了回来。

龙星羽困得东倒西歪,任人摆弄,像个被翻来覆去的小面人,嘴里只剩一句翻来覆去的嘟囔:

“爸爸……我要吃早饭……”

“路上吃。”

“娘说……今早有枣泥糕……”

“……”龙帝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回来再吃。”

话音刚落,寝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月华仙子提着食盒进来,发髻都没完全梳好,显然是天没亮就守在了膳房。她一眼看见穿戴整齐的父子俩,脚步猛地刹住。

“这就走了?”她看了看窗外,“天才亮。让他吃口热的,啊?就一口”

“时辰不早了。”龙帝把儿子从床上抱下来,避而不看那只食盒,“路上带着零嘴,饿不着。”

月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俯下身,飞快地从食盒里摸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枣泥糕,塞进儿子手里,又把他的衣领一道一道抚平,平了又平。

“拿着,先垫垫。”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很轻,“凉了就不好吃了,啊。”

“嗯!”龙星羽攥住糕,一下子精神了大半。

他没看见,他娘直起身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也没看见,他爸爸转过身去,极慢地吐了一口气。

一大两小出了寝殿。

小七跟在左边,十一跟在右边,尾巴一摇一摇,只当是寻常的晨游。龙帝牵着儿子的小手,一步步往宫城深处走。

龙星羽很快就发现,今天的爸爸,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

“爸爸,你今天不上朝吗?”

“不上了。”

“呀”龙星羽拖长了音,又惊又喜。爸爸可是连过年都要批奏折的人,今天居然不上朝?“那我们去玩吗?”

“嗯,去玩。”

“去哪玩呀?比鱼池还好玩吗?”

“……比鱼池好玩。”

爸爸的手有点凉,攥得也比平时紧。龙星羽仰头看了看,爸爸的脸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威严,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爸爸今天话真少,爸爸今天不催他好好走路,爸爸今天一路上,回头看了他三回。

每一回,都看得很久。

“爸爸,”他忽然想起一件天大的事,仰起小脸,“我昨天说要去历练,你听见了对不对?”

龙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听见了。”

“那我们今天,是不是就去历练呀?”龙星羽兴奋得小皮鞋在云砖上哒哒响,像只撒欢的小雀,“我跟你说,我都想好了!我要保护小七,保护十一,还要保护你和娘!我现在可厉害了,我能追着小七跑两百圈,都不喘的!”

“嗯。”龙帝说。

就一个字。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顿了顿,才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羽儿真厉害。”

“那当然!”

龙星羽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完全没听出爸爸声音里那点不对劲。他还以为,是自己昨天宣布的大志向被爸爸听见了,爸爸一高兴,今天就特意带他出门呢。

“爸爸,”走了两步,他又很认真地替父亲操心,“你是不是不舒服呀?不舒服要吃药,苦也得吃,吃完有糖。”

龙帝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怪怪的,像要把他的脸一笔一笔画下来似的。

“爸爸没病。”龙帝说,声音比平时低,“走吧,到了。”

眼前是一座极高、极大的殿阁,黑沉沉的门楣上没有匾。龙星羽认得这里,仙官们都叫它藏宝阁,是宫里最没意思的地方,里头的东西都摆在架子上,不许摸,不许碰,不许拿下来玩,比他书房里的奏折还无聊。

可今天,阁门是开着的。

爸爸牵着他,“顺路”走了进去。

阁里很静,一排排架子高得看不见顶,上面摆着剑啊、鼎啊、珠子啊,幽幽地发着光。龙星羽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兴致缺缺——剑不能挥,鼎不能敲,珠子不能含在嘴里,有什么意思。

他指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古剑,很认真地问:“爸爸,这个烧火棍,怎么挂这么高?”

龙帝:“……那是斩仙剑。”

“斩仙的剑,能切糕吗?”

“……不能。”

他又指着一尊三足两耳、气象万千的古鼎:“那这个锅,能煮鱼汤吗?小七可爱喝鱼汤了。”

“那是镇界鼎。”

“哦。”龙星羽失望地拖了个长音,下了结论,“藏宝阁一点都不好玩,还不如厨房。厨房好歹有吃的。”

小七在他脚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大脑袋,十一跳上一个空架子,甩着尾巴打了个哈欠。

就在他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只盘子。

它在阁子最深处的紫檀架上,巴掌大,通体莹白,正随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明,一暗。

龙星羽一下子站住了。

那光真好看。

不像夜明珠那样冷冰冰的白,是暖的,软软的,像有人把一整个月亮揉碎了,盛进了盘子里。那光还会动,一起,一伏,像在喘气,像在招手,又像……又像他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听过的什么声音,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叫他。

他说不上来。他才五岁,他只知道,

“爸爸!”龙星羽眼睛亮得惊人,拽着父亲的手直蹦,“这个好看!这个好玩!我要这个!”

龙帝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盘上,停了一瞬。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的,“……别乱跑。”

这句话说得太慢了。

慢到龙星羽已经挣开了他的手,迈着小短腿,欢天喜地地朝那片暖光跑了过去。

“别碰”

身后传来爸爸的声音,又急又快,一只大手也紧跟着伸了过来。

龙星羽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他看见爸爸的手伸在半空,离他的后领只有一点点距离。

就差那么一点点。

后来他一直记得那个画面——爸爸明明能抓住他的。爸爸那么厉害,爸爸连飞过房顶的纸飞机都能一招吸下来,怎么会抓不住他呢?

可那只手,偏偏就停在了半空。

五岁的他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了。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玉盘上。

温温的,凉凉的,像按在了水面上。

“咔。”

很轻的一声。

玉盘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盘身,那团被关在玉里的“月亮”猛地睁开了眼!

“轰的一声”

九道光芒,冲天而起!

整个藏宝阁都被照成了白昼,架子上的剑鸣、鼎响、珠子乱跳,万千古器同时发出嗡嗡的颤声。光柱从碎裂的玉盘中喷涌而出,化作九道盘旋的光带,一条卷住了呆立当场的小龙星羽,一条卷住了扑上来的小七,一条卷住了炸了毛的十一,还有一条,卷起了阁门口那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箱。

“爸爸!”

龙星羽终于怕了。

风好大,光好亮,他的小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上飘。小七疯了一样扑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衣带,把他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一身光滑的毛炸得像刺猬;十一扒住他的肩膀,爪子扣得紧紧的,一动也不动。

两道身影在光外飞快地逼近。

爸爸的脸,娘的脸,一下子变得好远,好小,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他看见爸爸往前猛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整张脸白得吓人;他看见娘朝他伸出手,头发都散了,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喊得声都破了。

他想应一声。

可一张嘴,灌进来满嘴的风。

身子像坐上了一条好长好长的滑梯,四周全是流来流去的光,星星点点的,从他耳朵边上擦过去,凉丝丝的。他吓得闭上眼睛,死死搂住小七的脖子,十一的爪子扣在他肩上,扣得有点疼,可那点疼让他莫名安心疼就说明,它们还在。

小七把他往怀里又按了按,毛茸茸的大脑袋抵着他的头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哄他:不怕,不怕,狗在呢。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抓不到爸爸的手,也抓不到娘的手,只抓到一片空空的光。

就在这时,他感到手里一空。

那块枣泥糕,那块还温乎着的、娘天没亮就守在膳房里等来的枣泥糕,从他手心里滑了出去,打着转儿,坠向光外,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肚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咕”地叫了一声,响得惊天动地。

又怕又急又饿,五岁的小龙星羽悬在九道光芒的正中央,用尽全身力气,朝光外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喊出了他在上界的最后一句话:

“爸爸,我还没吃早饭”

光,合拢了。

藏宝阁里,九道冲天的光柱一根接一根熄灭,像一场盛大的梦做到了头。

满阁的古器渐渐安静下来。

碎成几瓣的玉盘躺在紫檀架下,盘身的光灭了,只剩一块普普通通的白玉。

地上,孤零零地滚着一块枣泥糕,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龙帝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久到阁外的晨光从地砖上爬到了他的靴尖,才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

没有人说话。

书箱被卷走的那一瞬,月华没能抓住。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站在阁门口,散着头发,望着光柱消失的地方,望了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你后悔了?”

“……有一点。”

龙帝回答得很慢。

“那去找他?”

龙帝没有立刻答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只小手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上面,软乎乎的,攥着他一根手指,攥得死紧。

“再等等。”他听见自己说,“让他先吃点苦。”

说完这句,他抬眼,望向光柱消失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他比谁都清楚,在九天与玄羽大陆之间,亘古横着一道什么。那是三界的藩篱,是天道亲手画下的线。他若此刻追下去,把人抱回来,易如反掌,可越线的代价,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他也赖不掉。

他的指尖动了动,最终只是缓缓攥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月华看着他,没有拆穿。

她看着他慢慢蹲下身,把那块滚到地上的枣泥糕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然后收进了袖中,和那张画着狗的纸飞机,放在了一起。

她看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点失态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懒散的、欠揍的、仿佛万事不上心的龙帝。

“走,”他转过身,率先往阁外走,声音听不出情绪,“把奏折扔了,咱俩出去玩。”

月华“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她走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很稳,一次头也没有回。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走出藏宝阁的门槛时,月华侧过脸,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动作快得像只是被风吹了眼。

晨光正好,万道金光铺满宫城。远处的九霄殿巍峨耸立,殿外的云阶一层不染,三界至尊的日子,从今天起,终于清静了。

没有人知道这座宫里少了一个小祖宗。

除了神域另一隅,两个人。

丹圣林杰的丹房里,九只丹炉的火苗在同一瞬间齐齐一歪,炉中丹药无火自鸣,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器圣萧飞的炼器台上,一柄半成品的飞剑骤然出鞘半寸,嗡嗡震颤,指向藏宝阁的方向。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跨界传送的波动。”林杰放下了手里的药匣,素来温和的眉头皱了起来,“好强……是从藏宝阁来的。”

“藏宝阁?”萧飞一把抓住乱飞的飞剑,望向那个方向,脸色变了,“那个方向是……下界?”

“玉盘供在藏宝阁。”林杰的声音很慢,“能动那只盘子的,九天之上,只有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龙帝在搞什么?”萧飞性子急,脱口而出。

林杰没有接话。

“等等,”萧飞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拧得更紧,“今早九霄殿没传早朝。还有……昨儿我还听仙官说,那小娃娃骑着条狗,在宫里满世界‘巡游’,嚷嚷着要去历练。”

历练。

下界。

玉盘。

几个词在空气中一碰,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林杰望着藏宝阁的方向,望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个小瓷瓶——那是前几日他刚炼好、准备给那个小娃娃当零嘴的一瓶糖豆。

风吹过丹房,送来九霄殿方向隐隐的钟声。

万族依旧歌舞,仙官依旧上朝,连云彩都还是昨日的模样。

可林杰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却像投入水中的墨,一点一点,洇了开来。

他总觉得,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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