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星羽是被 “噗” 地一声吐出来的。
后来他搜遍了肚子里所有的词,也只能这么形容 , 那条光做的长滑梯走到尽头,像一个吃坏了肚子的大怪兽,喉咙一痒,把他、小七、十一,还有那只书箱,一股脑全喷了出来。
小七最先着地。
这条在九天之上一声低吼能吓趴百兽的大狗,四脚朝天地从半空中栽下来,顺着光秃秃的草坡一路滚下去,滚一圈,“嗷” 一声,再滚一圈,再 “嗷” 一声,滚得四爪发麻、狗生无望。
龙星羽从它怀里飞了出去,一头扎进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倒栽葱似的,两条小短腿朝天蹬了两下,没蹬出来。
十一被甩得最高。
然后它在半空中轻巧巧地一拧身子,四爪朝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块石头上,连毛都没乱几根。它蹲在石头上,低头看了看滚成球的小七,又看了看灌木里蹬腿的小主人,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
就这?
“哐当 ”
最后落地的是书箱,不偏不倚,倒扣在小七的脑袋上。
小七顶着箱子,世界一片漆黑,吓得原地转了三圈,转完还不忘往记忆里小主人的方向摸,一头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呸!呸呸!”
龙星羽终于从灌木里拔出了脑袋,头上顶着树叶,嘴里嚼着草叶,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地。
地上是土,是草,是石头。
没有云砖,没有软垫。
他愣住了。
在家里,他在台阶上磕过那么一下下,第二天整个宫里的石板地就全变成了软垫。他一直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地,本来就该是软的。
“这个历练的地方……”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奶声奶气地下了结论,“怎么不铺软垫呀。”
风一吹,卷起一地黄土。
他这才抬起头,认认真真打量起这个世界。
天是灰蓝色的,不像家里那样永远亮堂堂;山是光秃秃的,草一半黄一半绿,远处的树歪歪扭扭;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没有仙乐,没有云阶,没有追着他喂点心的仙官,也没有鱼池。
小七好不容易把脑袋从书箱里拔出来,晃着脑袋凑到他脚边,喉咙里呜呜咽咽,像在问:这是哪儿啊。
“别怕。” 龙星羽摸了摸它的大脑袋,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发飘,“爸爸说了,这是历练。历练嘛,就是…… 就是这样的。”
他说着,踮起脚,朝光消失的方向望。
天上空空荡荡,连云都没有几朵。
“爸爸?” 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娘?”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荒山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的小嘴不自觉地瘪了一下。可就在这时,十一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小七也把大脑袋拱进他怀里,拱得他一个趔趄。
低头看看狗,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至少它们都在。
“好吧。” 龙星羽吸了吸鼻子,给自己打气,“先、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历练。”
书箱倒扣在地上,箱盖摔开了,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蹲下来翻。
这一翻,五岁的娃娃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先是衣裳,一摞,叠得整整齐齐,他扒拉到一边;再是小被子、小枕头、那只布老虎,他也扒拉到一边。然后,他扒拉出了吃的 肉干、果脯、奶酥、蜜糖、一包没拆的糕点,还有他娘的蜂蜜罐,裹在衣裳中间,居然一滴都没洒。
“哇 ”
他欢呼一声,抓起一块肉干就啃,啃了两口,又翻出个圆滚滚的小罐子。罐子是林叔叔上回送来的,里头装着五颜六色的 “糖豆”,红的、金的、白的、碧的,一颗颗裹着光,好看得紧。
他拧开盖子,正想挑一颗最大的,旁边伸过来一只爪子。
十一。
小狗凑过来只闻了一眼,浑身的毛 “唰” 地就炸了,它猛地抬起爪子,“啪” 地一下把罐子从他手里拍飞!
罐子滚出去老远,糖豆撒了一地。
“哎!我的糖!” 龙星羽急了。
可已经晚了。
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方才先摸出来的一颗 —— 红彤彤、圆溜溜,最大的那颗。他被十一吓了一跳,手一扬,本能地往嘴里一丢,“嘎嘣” 一声,咬碎了。
甜的。
还有点暖,顺着嗓子眼,“咕咚” 一下滑进了肚子里。
十一整只狗都僵住了。
它看看空了的罐子,看看龙星羽鼓着腮帮子的嘴,又看看撒了一地的糖豆,缓缓抬起爪子,捂住了脸。
龙星羽正想问它怎么了,肚子里忽然 “腾” 地一下,像被人塞进去一个小小的炭炉。
热。
好热。
那点暖意先是在肚子里化开,紧接着像长了脚,顺着胳膊腿往四肢百骸里钻,所过之处又烫又麻又涨。他的小脸 “唰” 地红透了,额头上的汗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衣领被他自己扯得大开。
“热…… 好热……”
他一头栽倒在草地上,打起滚来。
这一下可了不得了。
小七 “嗷” 地一声蹿起来,围着他疯狂转圈,转了两圈觉得转圈没用,就冲上去用大脑袋拱他,拱一下,龙星羽顺着草坡滚一圈;再拱一下,再滚一圈,像个停不下来的小皮球。
十一冲过来,一口叼住他的后领,四爪蹬地,拼命往后拖,拖得他小脖子一梗一梗的。
“呜!呜呜!”
“汪!汪汪汪!”
“好热……” 龙星羽迷迷糊糊地被一拱一拖,嘴里颠三倒四,“水…… 我要喝水…… 哎,别拱了…… 好、好舒服……”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两只狗同时愣住。
舒服?
龙星羽自己也说不清。明明热得要死,汗出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那热流过的地方,又酸又胀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松快,像有什么堵在身子里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化开、冲走。他的皮肤上还渗出一层黑乎乎、黏糊糊的泥,臭烘烘的。
滚着滚着,他眼前一黑,抱着脑袋蜷成一团,不动了。
小七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舔他的脸,舔他的手,急得直刨土。
十一却没有动。它凑近了,鼻子在他鼻尖上试了试,又竖起耳朵听了听他的心跳,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它看着这个浑身黑泥、呼呼大睡的小娃娃,眼神古怪极了。
那一爪子,终究还是拍晚了一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龙星羽是被自己臭醒的。
他一骨碌爬起来,只觉得身子轻得不像话,轻轻一跳,居然蹦得比平时高了一截,差点没站稳;再睁眼,远处树上的叶子有几道纹路,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耳朵里,连山那边虫子爬草的声音都听得见。
“咦?”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瞪向小七。
“好臭!小七!” 他捏着鼻子,义正辞严,“是不是你放屁了!”
小七:“汪??”
它瞪圆了一双狗眼,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了,拼命摇头,摇得耳朵啪啪打脸。
十一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懒得看这两个活宝。
洗…… 洗什么的,它不会说。它只是默默走过去,把那颗没吃完的红 “糖豆” 罐子往草从深处扒了扒土,埋了。
这东西,不能让这小娃娃再当零嘴吃了。
龙星羽臭烘烘地翻了一会儿,又从书箱里翻出几样没见过的玩意儿,在地上一字排开。
一把透明的、能喷出彩色泡泡的枪,是林叔叔给的;一把绿色的、灌满了水的水枪,是萧叔叔给的,他最宝贝,睡觉都挂在腰上;一盒五颜六色的橡皮泥;一个一甩就上上下下的悠悠球;一个花花绿绿、转起来咔咔响的魔方。
最后,是一辆巴掌大的红色小车。
他刚把小车捧起来,车头两盏小灯忽然亮了。
“滴滴。”
小车轻轻叫了两声,车灯闪了闪,四个轮子自己转起来,在他手边绕了一圈,像一只刚睡醒、正在认人的小兽,绕完一圈,又稳稳停在他的掌心,车灯一明一暗。
“哇 ” 龙星羽的眼睛瞬间亮成了星星,“小车车!”
他不知道,这声 “滴滴”,来自一件沉睡了上一个纪元的上古神器。
他只知道,这是爸爸新给他的玩具,真好玩。
“走呀,小车车,再走一个!” 他把小车放在地上,满怀期待地拍手。
小车一动不动。
他用手指戳了戳。
还是不动。
“咦?” 他把小车翻过来,对着车底研究了半天,“小车车,你怎么不走啦?你是不是也饿了?”
小车:“……”
车灯象征性地闪了一下,彻底没了动静,像一位懒得搭理小娃娃的老前辈。
龙星羽讨了个没趣,噘着嘴把小车揣进怀里。翻到箱底时,他的手碰到一样软乎乎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绣着花的小荷包。
荷包上绣着一只鸟。
那鸟有七分像小七,三分像鸡,针脚歪歪扭扭,鸟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龙星羽却一下子乐了,把荷包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笑声小了下去。他想起这是娘塞进来的,想起娘蹲下来给他系衣领,平了又平;想起娘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荷包认认真真挂在了脖子上,贴着心口塞好。
“当娘的心意。” 他学着娘的口气,奶声奶气地嘀咕了一句,虽然他也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
“吼 ”
一声兽吼,从山坡后面炸开。
灌木猛地分开,一头狼走了出来。
那狼比小七还高半个头,脊背上的毛是铁灰色的,根根倒竖,像披了一层铁甲;它龇着牙,口水顺着獠牙往下滴,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一人两狗。
铁背狼。
荒山里最低阶的一阶妖兽,可在五岁的龙星羽眼里,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是躲。
往哪躲?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一把揪住身边的十一,整个人缩到了十一的身后,蹲下来,抱着水枪,只露出半个脑袋。
十一身量小,矮矮小小地蹲在最前头,被他当成了唯一的靠山。
然后,他感到背后一沉。
小七的大脑袋,从他另一边肩膀后面探了出来。
他回头一看
那条站起来比他还高、一嗓子能震碎云的大狗,此刻正把整个身子缩在他的背后,压得低低的,团成一大团,瑟瑟发抖,尾巴夹成了一个问号,只敢从他肩膀上方露出两只眼睛,偷看那头狼。
于是山坡上,出现了千古奇观。
最前面,是巴掌大的十一,背挺得笔直,四爪钉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铁背狼;
中间,是五岁的龙星羽,抱着水枪蹲在小狗身后,露着半个脑袋;
最后面,是全场个头最大的小七,把自己藏在五岁娃娃的背影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从小到大,一字排开。
最能打的那个,躲在了最后头。
十一缓缓回过头,看了看身后这一串。
它翻了个白眼。
那眼神龙星羽居然看懂了 , 它在说: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了。
可它到底没有退。
小小的身子,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它伏低身子,背上的黑白绒毛一根根炸开,喉咙里滚出一阵极低、极沉的呜声,小小的狗影投在地上,被夕阳拉得老长,竟隐隐有几分说不清的气势。
铁背狼的脚步,顿了一下。
“爸、爸爸……” 龙星羽本能地喊。
风空空荡荡。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爸爸不在。没有人会来把狼赶跑,没有人会在他磕疼了的时候把地换成软垫,也没有人会蹲下来,告诉他该怎么办。
铁背狼压低了身子,后腿发力,眼看就要扑过来。
龙星羽的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腰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水枪。
他想起萧叔叔把水枪塞给他那天,笑着说过的一句话:“小少爷,遇到坏人,就按这儿,使劲按。”
他不知道什么是坏人。
可眼前这个流口水的大狗,肯定不是好人。
于是他闭上眼,把水枪举过头顶,对着那头狼,用尽全身力气,扣了下去。
“滋啦 轰!”
一道水柱喷薄而出。
那根本不是什么水柱 ,是一条手臂粗的白色水龙,挟着轰隆隆的闷响,劈头盖脸地砸在铁背狼身上!铁背狼一声惨叫,四爪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硬生生被冲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一块山石上,塌着身子滑坐下去,铁甲似的背毛湿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龙星羽自己也被一股大力掀翻,一屁股坐在地上,水枪差点脱手,两只小手被震得全麻。
山坡上,死一样的安静。
铁背狼从山石脚下爬起来,晃了晃被砸懵的脑袋,低头看看自己湿成一绺绺的背毛,又看看对面那个坐在地上、举着那根 “水管子” 的小娃娃。
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法术。
不用掐诀,不用念咒,抬手就是一条水龙,这得是何等恐怖的水修大能?
最可怕的是,那位 “大能” 看起来,好像才五岁。
铁背狼夹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猛地掉头,一溜烟地逃下了山,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龙星羽坐在地上,保持着举水枪的姿势,小胸脯剧烈地起伏。
他看看狼跑没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水枪,张了张嘴,声音还打着颤,也不知道是在问狼,问狗,还是问自己:
“厉…… 厉害吗?”
十一炸着的毛慢慢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坐下,舔了舔爪子,仿佛方才挡在最前头的不是它 —— 只是坐下的那一瞬,它的后腿不易察觉地软了一下。
小七 “腾” 地从他背后蹿出来,对着狼逃跑的方向,中气十足地狂吠了三声,威风凛凛,气吞山河。
叫完,又一溜烟钻回了他身后。
夕阳把荒山染成一片金红。
龙星羽抱着水枪坐在地上,脖子上挂着七分像鸡的荷包,怀里揣着不肯动的小车车,身边是一只马后炮的大狗和一只腿软的小狗,愣愣地看着自己被震红的小手。
他好像,有一点点厉害。
又好像,有一点点害怕。
远处的山头上,一个背着柴的砍柴少年本来正弯腰捆柴,方才那一道水龙,他看得清清楚楚。
柴刀 “哐当” 掉在地上。
少年张大了嘴,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最后连耳朵都揉了一遍。
“我……” 他喃喃出声,“我是不是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