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石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头的。
他今年十二岁,爹是猎户,摔断了腿之后家里断了进项,他便每天上山砍柴换两个钱。山里的狼虫虎豹他见过不少,可见到一条水龙从地上升起来,还是头一遭。
他躲在树后,心脏擂鼓似的跳,眼看着那头铁背狼夹着尾巴逃没了影,眼看着山坡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屁股坐在地上,举着根“水管子”,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厉……厉害吗”。
然后他看见,那小娃娃身边,还围着两条狗。
一条大的,三色毛,站起来快有半人高,却缩头缩脑地躲在小娃娃身后,只敢露出两只眼睛,偷偷打量四周;一条小的,黑白花,蹲在小娃娃脚边,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正直直地盯着他藏身的这棵树。
赵小石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躲是躲不过去了。他攥紧了柴刀,又觉得拿刀对着这么个娃娃实在不像话,便把刀别回腰间,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去,一步一挪,像踩在薄冰上。
那小娃娃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赵小石看清了他的模样,先是一愣。
那是个看着才四五岁的男娃,一身衣裳说不清是什么料子,沾了泥,挂了草叶,可那料子在夕阳下还是泛着柔柔的光,绝不是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穿得起的;娃娃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脸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倒像是在泥里打过滚,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不像山里的娃娃,倒像是……像是年画上抱鲤鱼的仙童。
他怀里,还抱着那根古怪的“法器”。
“你、你是谁家的娃娃?”赵小石的声音打着颤,努力把话说得和气,“怎么一个人在山里?天、天快黑了……”
小娃娃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奶声奶气地开口:
“我叫龙星羽。我在历练。”
“……历练?”
“对呀!”龙星羽一拍胸脯,从地上站了起来,个子还没赵小石的腰高,气势倒是挺足,“我可厉害了!我刚才,还打败了一只大狼!”
他转过身,小胖手一指狼逃跑的方向。
赵小石将信将疑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坡上,铁背狼方才站立的地方,两只狼爪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泥土翻飞,一直拖出去十几步远;沟的尽头,一块半人高的山石裂开了一道缝,碎石滚落,石前的灌木丛被那道水齐齐扫过,碗口粗的灌木断了一排,断口光滑,像被什么神兵利器一刀削平;湿漉漉的水痕从战场中央漫开,漫了小半面坡,在夕阳下泛着光。
赵小石也是跟着爹打过猎的。
他认得铁背狼。那东西皮糙肉厚,猎户的猎叉扎上去都留不下一道白印,成年汉子遇上了,也只有掉头跑的份。
而现在,一头铁背狼,被一个五岁娃娃手里的“水管子”,打得犁地十几步,撞裂山石,落荒而逃。
赵小石缓缓转过头,再看龙星羽时,眼神已经全变了。
敬畏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板一直漫到天灵盖。
“小……小神仙,”他的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声音都放轻了,生怕惊着什么,“山里黑得早,夜里还有妖兽出没。您……您要是没地方去,要不要,先到小人家里歇歇脚?”
龙星羽歪着头,又看了他半天。
他在宫里见惯了仙官们弯腰行礼的样子,对这种语气并不陌生。他挺着小胸脯,刚要开口,肚子先,咕地叫了一声,惊天动地。
他话锋一转,问得无比认真:
“你家有吃的吗?”
赵小石愣了一下,随即把头点得像捣蒜:“有!有!我娘蒸的窝头,可香了!”
“那好吧。”
龙星羽弯下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把那只大书箱往肩上一挎,书箱看着不大,沉得他一个趔趄,赵小石赶紧上前接过来,只觉得手上一坠,差点没拎住,也不知这小娃娃往里装了什么。
“本……”龙星羽清了清嗓子,很大度地一挥手,“本小神仙,就赏脸去你家坐坐。”
他差点又顺嘴说出“本陛下”三个字,临了想起自己如今是在“历练”,是微服,是不能暴露身份的,这才硬生生改了口。
赵小石没听出这层险象环生,只觉得小神仙答应了,喜出望外,忙在前头领路。
一大两小,外加一条小尾巴,趁着最后一点天光,下了荒山。
青牛村在山脚下,拢共二三十户人家,土墙矮院,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龙星羽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没有白玉为阶,没有云霞作瓦,家家户户都是黄黄的土坯墙,顶上压着灰灰的草,墙根底下趴着打盹的黄狗,院子里跑着刨食的鸡。一个小娃娃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滚,看见生人,“哇”地一声哭着跑回了屋;一位老婆婆坐在门口纺线,纺车“吱呀吱呀”地响。
这里没有仙乐,没有鱼池,空气里却飘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香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粮食蒸熟的味道。
巷子里忽然蹿出一条黄狗,冲着生人“汪汪”直叫,叫声又凶又亮。
小七吓得一缩脖子,以与它体型极不相称的敏捷,“嗖”地一下躲到了龙星羽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龙星羽也往后缩,缩到一半,想起自己如今是“小神仙”,又硬着头皮站住了。
就在这一大一小互相往后躲的时候,十一迈着小碎步,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
它在黄狗面前蹲定,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那黄狗一眼。
就一眼。
黄狗的叫声戛然而止,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夹起尾巴,掉头就跑,跑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十一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踱了回来,仿佛只是去办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小石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看向龙星羽的眼神,又敬畏了三分,连神仙身边的狗,都这么神。
“小神仙,这边,小心脚下。”赵小石小心翼翼地扶了他一把,迈过一道门槛。
赵家的院子比别家更矮,土坯房三间,墙角裂着缝,用草塞着。一个跛脚的汉子正坐在院里削木叉,听见动静抬起头——那是赵小石的爹,赵大山,从前是青牛村最好的猎户,三年前进山被黑熊拍了一掌,瘸了一条腿,家里的天就塌了一半。
“石头?”赵大山看见儿子身后的娃娃,愣住了,“这是……”
“爹!”赵小石压着嗓子,眼睛发亮,“我在山上捡的!小神仙!可灵了!”
屋里,赵母系着围裙迎出来,一见龙星羽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也是一惊。她顾不上多问,见娃娃脸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连忙打了温水,拧了帕子,蹲下来给他擦脸,又擦手。
帕子擦过一遍,水就浑了。
赵母换了一盆水,又擦一遍,这才露出娃娃白生生的脸蛋。她心里又是诧异又是疼惜,这么齐整的娃娃,是哪家的心肝,怎么就一个人丢在山里了?
“石头他爹,别愣着了,生火!”赵母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点慌,“娃娃饿坏了!”
家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
赵母翻箱倒柜,找出两个白面馒头,那是她特意省下的细粮,原打算给明日去镇上卖柴的儿子当干粮;又从鸡窝里摸出两个鸡蛋,点了油灯,给娃娃蒸了一碗鸡蛋羹,撒了一丁点盐花。
馒头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龙星羽确实饿坏了。他在山上滚了一下午,又吃了颗“糖豆”折腾出一身汗,此刻闻见面香,眼睛都直了,抓起一个馒头就啃。
馒头有点粗,有点噎,远不如宫里的点心精致,可他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香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啃了两口,他抬起头。
赵小石就站在桌边,没坐,两只手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馒头,喉头动了一下。
“给你吃。”
龙星羽把另一个馒头递了过去。
“我不饿,”赵小石的脸“腾”地红了,把馒头往回推,“你吃,你是……你是客人。”
龙星羽歪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咽口水了。”他说,“咽口水,就是饿了。”
赵小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赵母背过身去,抬起围裙,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赵大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龙星羽没看他们。他把鸡蛋羹往赵母面前推了推:“婶婶,你也吃。”
“婶婶不饿,”赵母的声音有点哑,笑着把碗推回来,“你正长身体呢,你吃。”
“那你为什么也咽口水呀?”
满屋子的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赵大山低着头,看着自己瘸了的那条腿;赵母站在桌边,围裙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赵小石别着脸,死死咬着嘴唇。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娃娃解释,解释这两个馒头为什么是家里仅有的细粮,解释他爹的腿,解释鸡窝里那两个鸡蛋为什么攒了半个月,解释“饿”这个字,为什么是不能当着客人的面认的。
龙星羽看着他们不说话,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跳下凳子,把两个馒头掰开,一个一半,又一个一半,整整齐齐分成了四份。
“一人一半。”他奶声奶气地宣布,又把那碗鸡蛋羹端起来,先递到赵大山嘴边,“叔叔喝一口。”
赵大山愣住了。
“喝嘛。”
这个在黑熊面前都没皱过眉的汉子,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俯下身,就着娃娃的小手,喝了一口。
然后是赵母,然后是赵小石,最后轮到龙星羽自己,他捧着碗,认认真真喝了一口,辣乎乎的是盐放多了,可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他没忘了脚边的两张嘴。
他从自己那半个馒头上揪下两小块,一块递给小七,一块递给十一。小七小心翼翼地叼过去,狼吞虎咽地咽了,吃完抬头看他,狗眼里湿漉漉的;十一叼着馒头,没有立刻吃,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脚边。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咀嚼的声音,和油灯偶尔的一声轻响。
赵小石嚼着那半个馒头,忽然觉得,这半个馒头比他从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娃娃,看着他认认真真分馒头的样子,看着他脸上还没擦干净的一道黑印子,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热乎乎地涌了上来。
“以后,我保护你。”他忽然说。
龙星羽抬起头:“为什么呀?”
赵小石攥紧了拳头,眼神很坚定,一字一句,像在发誓:
“因为你是神仙弟弟,我是哥哥。哥哥,就该保护弟弟。”
龙星羽眨了眨眼。
哥哥。
他在宫里有父皇,有母后,有林叔叔、萧叔叔,有小七和十一,可他没有哥哥。他不知道哥哥是个什么东西,可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脸、攥着拳、明明自己也饿得咽口水、却把馒头让给他的少年,忽然觉得,哥哥大概就是这样的。
于是他张开嘴,第一次,叫出了那个称呼。
“哥哥。”
赵小石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爹瘸了那天没哭,进山砍柴摔断了胳膊没哭,被地主家的狗追了二里地也没哭,此刻却被一声奶声奶气的“哥哥”,哭得稀里哗啦。他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再转回来时,却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哎!”他答得又响又亮,“哎!弟弟!”
赵母在旁边,围裙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大山拄着拐杖,仰头看着房梁,看了很久很久。
夜里,赵母把西屋收拾出来,铺了家里最干净的一床被子。被子上打着两个补丁,浆洗得发硬,却晒得暖烘烘的,有太阳的味道。
龙星羽躺在被窝里,小七趴在床脚,十一蜷在他枕边。赵小石不肯走,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门口,说要给神仙弟弟守夜,防妖兽。
龙星羽摸着脖子上的丑荷包,听着屋外的虫鸣,闻着被子上陌生的、暖暖的味道,忽然有一点点想家。
可他翻了个身,看见门口那个小小的、坐得笔直的身影,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想家了。
他是在历练。
他还有哥哥了。
第二天一早,赵小石揣着柴刀下山去镇上卖柴。
到了青云镇,他没忍住,把昨日荒山的事,告诉了常收他柴的摊贩。摊贩是个大嘴巴,转头又告诉了卖豆腐的,卖豆腐的告诉了茶馆的伙计,不到半天,“青牛村来了个五岁的小神仙,抬手一条水龙,打跑了铁背狼”的消息,就长了翅膀,飞遍了半条街。
街尾的墙根底下,摆着一个卦摊。
摊后坐着个老道士,道袍洗得发白,旗子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此刻正跷着脚,啃一个刚买来的烧饼。消息飘进他耳朵里,他啃烧饼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五岁。
水龙。
铁背狼。
青牛村。
老道士把烧饼往怀里一揣,三根枯瘦的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掐着掐着,他那双总是半眯着、透着几分市侩气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嘿嘿……”他低低地笑出了声,一拍大腿,“老天爷赏饭吃啊。”
他站起身,三两下卷了卦摊,旗子往肩上一扛,朝着青牛村的方向,一路小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