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第一节下课的铃声响过，走廊里立刻涌出一片嘈杂。姜语柠抱着刚发的讲义，贴着墙往外走，步子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不太记得老师那节课讲了什么，只记得那本花名册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拐过楼梯口，她险些撞上一个人。
那人贴墙站着，校服拉链拉到顶，几乎遮住半张脸。他像等了很久，等走廊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迈步往尽头的水房方向走。姜语柠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右脚踏下去的那一刻，有一个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停顿。
她没有多想，低头跟着人流下了楼。
陆知渊走到水房门口时，走廊已经空了。
但是他还是习惯性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脚步声再跟上来，这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灌进杯子里，凉意隔着杯壁渗出来。他把杯子接满，关掉水，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右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要先用左腿撑稳，再把右脚放下去。这条路线他走了三年，哪一段人少，哪一段有台阶，哪一段的瓷砖太滑，他闭着眼都记得。所以他总是等人都散了再出来，沿靠墙的一侧走，把脚步放轻，把自己藏进墙的阴影里。
快到教室门口时，他听见了笑声。是以前那样的嘲笑，不过他不在意了。反正也只剩一年了，以前刚来的时候，还有可能会，但是现在嘛……呵呵。
三个人靠在走廊栏杆边说笑，见他过来，其中一个压低嗓子，学他走路的样子，一颠一颠地走了两步。旁边两人没忍住，闷笑出声，又飞快别过头去。
陆知渊握紧杯身，没什么表情地低下头，想加快脚步绕过去。他越是想快，右脚的停顿就越明显。笑声追在他背后，压得低低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爬。
他没回头，拐进楼梯口，打算从安全通道绕回教室。就在这时，楼梯拐角走出一个人，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陆知渊？”
班主任手里抱着一沓卷子，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正好要去找你呢。”
陆知渊身形一僵，站住了。
“你爸上周给我打过电话了，”班主任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声音更低，“说你腿上的旧伤，阴雨天会疼，让我盯着点。课间操跟体育课你就不用去了，我已经跟新来的体育张老师打过招呼了。”
陆知渊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尖泛白。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能怎么说？说“我不用”，还是“别管我”？他爸托关系把他送进这所学校，他早就知道。可他没想到，班主任会当着别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况且真要这么说的话，对师生关系也不太好。有点人家想管你，你还爱答不理的意思。这两年班主任对他挺不错的，不想临了临了，把关系搞僵。
楼梯口通向教室的拐角，有两个正要进班的同学停了脚步。他们没有走近，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飞快错开。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陆知渊知道，看了就是看了。
班主任也察觉到有人经过，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事随时来找我。”
她走了。那两人也陆续进了教室。陆知渊站在原地，听着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在瓷砖上砸出小小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没做错什么。他只是走了几步路，只是被水房的冷风吹了一下，只是有一个好心的老师，替父亲传了一句关心的话。
可那股善意落在他身上，比走廊里那几句压低的笑声还让他喘不过气。笑声至少能躲。善意不能躲。他只能站着，一下一下点头，像把一个不想要的东西接过来，塞进衣领里。
他回到教室时，后排位置空着，他座位旁边窗帘拉了一半。他坐下来，把杯子搁在桌角，拧开盖，灌了满满一大口凉水。水顺着喉咙下去，凉意一直滑到胃底。他还握着那只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凸起的字。班主任的话还在耳边，那两人错开的目光还在眼前，走廊里那阵压低的、学他走路节奏的笑声，也还在耳边。
他一口一口把水喝完。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把杯盖拧紧，拧得很用力，像要封住什么。
从明天起，连课间他也不再出去了。水房不去，走廊不走，课间操和体育课既然免了，他就坐在座位上，把每一分钟填进题里。只要他不站起来，不迈出那一步，就不会有人看见他的右脚；只要他少走一步，那些吃人的目光就少一分。
他想得很清楚，像在算一道题，去掉一切可变量，把自己钉在课桌上面。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草稿纸。昨晚那道大题还没算完，只写了一半，笔尖停在折痕边上。他盯着那半行字，想接着往下算，思绪却落不到纸面上。
楼梯间的风，走廊里那两步模仿来的步伐，班主任压低的“不用去上了”，三条声音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他低头翻了翻课表。明天上午第一节，物理。那本点名用的花名册，还在讲台上放着。
陆知渊握着笔，很久没有落下。他忽然动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少出去就行。”
最后一个“行”字笔尖压得重了，力透纸背。他没再看那行字，把卷子翻回正面，在题目后面接了一条辅助线。笔尖落下去，画出一道笔直的痕迹。
草稿纸边沿那行字还压在卷角下，“不出去就行。”他盯着看了一瞬，伸手想撕，指尖碰到纸边，又顿住了。
走廊里的笑声散尽之后，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水杯空了，他没去接，只把卷子翻回正面，接着那道辅助线往下算。
算到第三步，教室门被人推开一道缝。
那人显然以为教室里没人，步子放得很轻，径直走到第三排自己的座位前。陆知渊没抬头，余光扫见校服袖口和叠得齐整的讲义，是刚才在楼梯口差点撞上的那个女生。她低头从桌肚里捡笔袋，拉链没拉好，一支笔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过道中央。
她蹲下去捡，动作很快，站起来时才顺着过道看见后排的他。她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教室里还坐着人。她没说话，捏着那支笔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我回来拿笔袋。”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解释多余，他也没应。她加快脚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攥着笔袋的指节收紧了一下，忽然停下来。
“刚才走廊上那几个……额，”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不用理他们的。”
说完她自己也被这句话吓着了，没等他回应，拉开门闪了出去。门轻轻合拢，脚步声很快被远处的上课铃吞掉。
陆知渊握着笔，很久没动。
“你不用理他们的。”他听过，而且很多，以前很多人对他说过。可没人知道，取笑不是最难受的东西，最难受的是善意。取笑让他可以低头，可以绕远，可以把错全推给那些人的刻薄。善意不行，善意让他无处可躲，只能站在原地，把那股温热的东西咽下去。
姜语柠回到座位，心跳还没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说那句“不用理他们”。也许是他藏在课桌后面的样子太像她，像她每次在点名时绷直的后背；又也许是她想起从前教室那些刺耳的哄笑时，总没有人递来一句“不用理他们的”。
她瞥了后排一眼。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校服拉链拉到顶，半张脸藏在领口里。她没再看，翻开讲义，把刚才滚落的笔握进掌心。笔杆上留着她指甲掐过的浅痕，她指腹蹭了蹭那道痕，没抬头。
她只记得他右脚踏下去时那一下极轻的停顿，像她偏过头、遮住助听器时那不自觉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