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读铃还没响，陆知渊已经坐进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水杯搁在桌角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上午要用的课本在桌沿码成一摞，笔横在草稿纸边缘，像一道临时拉起的界线。
他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能不起身就不起身。不出去打水，不出去透气，最好连这座位都别离开。
前排的男生转过来，胳膊搭在他桌沿上，压着嗓子问：“听说你真不用跑操了？老班还专程免了你的体育课？以前你是在旁边站着，现在都不用下去了？”
陆知渊没抬头：“嗯。”
“那也太爽了。”男生说着，目光却往下落了一瞬，落在他腿上。那道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跟语气不太相称的好奇，“抱歉啊，忘记你的……”
陆知渊翻书的手停了停：“嗯。”
男生还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已经无话可说了，便讪讪转了回去。陆知渊捏着笔，过了两秒才把单词看进去。可就这两句话的工夫，他觉出后颈落了几道目光，扫过来又收回去，不重，却黏人。
班主任那句“不用去上了”，本是好意，他听得出。只是这份好意落在他身上，先变成一件新鲜事，在人群里传来传去，再变成今天落在他背上的这些打量。
以前高一高二的时候，跑操和体育课，陆知渊还要出去坐在旁边。跟那些借口大姨妈的女生们一起，现在不用了，这怎能不让其他同学嫉妒。不过更多的还是可怜吧。
他埋下头，把那页单词背了两遍，一个词也没记住。
第二节下课的课间，教室声浪乱成一片。姜语柠正把上节课的笔记补完，左耳里的声音忽然像被什么拧小了一截，人声、笔尖的沙沙声、椅腿擦地的声音都齐齐退远，只剩一层模糊的嗡响。
她心头一紧，低下头，把垂在耳侧的头发拢到一边。贴着皮肤的助听器没了动静。备用电池在笔袋底层。
她侧过身，用后背挡住过道的方向，拉开笔袋拉链，指尖去摸最底下那格。这套动作她练过很多次，闭着眼也能换好那一枚纽扣电池，可今天手指发僵，拨了两下才把旧电池从卡槽里拆出来。
斜后方传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话：“她耳朵上戴的是什么？”
姜语柠手顿在半空。
另一个声音更轻：“好像，是助听器吧。”
“她耳朵有毛病？”
“不知道，别问了。”
话头断在这里，像被人生生掐灭。姜语柠没有回头，把新电池塞进槽里，合上盖子，又理了理头发，让发丝重新垂下来，盖住耳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余光向肩后扫了一眼。
斜后方那排，一个梳高马尾的女生正跟同桌凑着头说话。像是察觉她的视线，那女生停了停，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语柠把旧电池攥在手心，攥了很久，才塞回笔袋底层。
那两句话却像一枚细小的刺，扎在她后背上。她一整节课都没敢再侧身。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合上教案，说抽一个人接着往下读课本。
“28号。”
学号从她头顶掠过去。姜语柠绷直的脊背刚松下来，就听见最后一排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响动。她顺着声音抬起目光，看见靠窗那个男生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右腿先顿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缓缓站直。那一下停顿极短，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起身时没站稳，她却看得清楚，像看见自己在课堂上偏过头、去挡助听器时那个不自觉的动作。
老师抬了抬下巴：“从第三段开始，慢一点读。”
教室里安静下来。姜语柠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
不大，却很稳。没有拖腔，也没有慌乱，一句接一句，把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她原以为那样一个习惯把自己藏进领口里的人，站起来会浑身发紧，可他念得比谁都平。
后半个教室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他的声音在走，像一个大师在走钢丝。
“好，读的不错。”老师点了点头，“你坐下吧。”
他坐下的时候，后排有人闷笑了一声。那笑声压得很低，像不小心漏出来的一口气。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
姜语柠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笔一直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她不清楚那声笑从何而来，可她认得那种笑，也认得他在那道笑声里纹丝不动的嘲讽意味。以前她的生活里也充满了这种很轻，但很容易进入耳朵里的笑。
下午第三节下课后，教室里刹那间空了大半。姜语柠留在座位上订正错题，写到一半，有人在她桌边站定。
她抬起头，是斜后方那个高马尾女生，端着一只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杯，像只是路过。
“你是叫姜语柠吧？”
她点了点头。
“我叫郑薇，坐你斜后面。”郑薇说，目光顿了一下，落在她耳侧，“你耳朵上那个，是……助听器吗？”
问得很直接。教室里还剩几个没走的同学，有人的笔尖停了一下。姜语柠心跳骤然快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又小心地停在同一个位置，手指在练习册页脚上掐了一下，才开口。
“……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遮掩，也没有把头发撩开让人看个仔细。郑薇像在等她多说一句，她没有接，郑薇也没追问，端着水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没事，我就问问。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座位，跟同桌说起别的事，语气平常得像是聊完了今天的天气。
姜语柠愣在原地，那句“放心”在耳朵里转了两圈，才慢慢落下去。教室里的目光已经散开，有人继续低头写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仿佛刚才不过一句不起眼的搭话。她把被自己掐皱的页角抚平，低下头，笔却停在半空。
那句“不会告诉别人”是善意的。可她忽然意识到，她的秘密在别人手里，被人握了一下，又被轻轻放回她手心。放回来的时候，已经沾上了别人的温度。
郑薇不会说，不代表其他人不会说。刚才她问的时候，班里还没走的人，都听见了、看见了。果然身体残缺，就像一道刻在脸上的疤痕，任凭如何遮掩，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晚饭后，她第一个回到教室。翻开草稿本时，纸页间滑出一张对折的格子纸。
是从数学本上撕下来的，折痕压得很整齐。她展开来，看见一行不算工整的字：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没有落款。
姜语柠捏着那张纸，在灯下坐了很久。下午郑薇转回身来的样子又浮到眼前。她不是没有看见那个被掩住的秘密，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走开了。
她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夹进草稿本最底页，又从书包里侧翻出那枚备用电池，塞进笔袋暗格里，拉链拉到尽头，指尖按了按。
笔袋最里层，从此不再放任何会被看见的东西。
从今往后，换电池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等教室空了再换，再不能当着任何人的面拉开这道拉链。那道被她藏了三年的疤，有人替她遮了一回。可她清楚，遮得了一回，遮不了每一回。
她拉好拉链，把笔袋放回桌肚，伸手碰了碰耳后那枚安静贴着的助听器。它还是温的。
窗外传来晚自习的铃声，走廊里脚步声渐渐多起来。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没往她这一侧走，径直去了最后一排。
姜语柠没有抬头。她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到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停住。那行字是：别再让人看见。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她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旁边放上草稿纸，开始做题。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越是藏得深，越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人撞见。就像她不知道，最后一排那张课桌的主人，今天也在众人面前站了一次，也被笑声扎过一次后背。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那扇窗，都以为只要帘子拉得够紧，就不会有人看见屋里的灯。
可灯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