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语柠推开教室门时,郑薇那桌的窃语声恰好收住。郑薇冲她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两个女生却没那样自然,目光在她耳侧匆匆停了一瞬,便各自散开。
她坐进靠墙的座位,伸手把右耳侧的头发拢得更低。昨晚那行字还压在练习册里:别再让人看见。可秘密被人握过之后,即使对方说了放回去,那道痕迹也擦不掉了。她盯着课本,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斜后方隐约有低语传来,她没回头,只把背挺直了些。
早读过半,语文老师从后门进来,说下周各组轮流领读:“第二组……陆知渊。”
前后两秒寂静,随即有人扭头。姜语柠也顺着望过去,最后一排靠窗处,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每天早上,课前五分钟。”
“嗯。好。”他应得干脆,答完后又坐回去,垂着眼翻着书,仿佛事不关己。
前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没有恶意,却让教室静了一瞬。
下课铃响,姜语柠没动。余光里,那个男生也一直没离开座位,直到课代表走过去,他问了几句,声音太轻,她只捕捉到“排表、篇目”两个词。
第三节课讲圆锥曲线,老师在黑板上画辅助线。她侧过左耳,想从那片噪音里分辨讲解,耳侧的声音就在这时断了。像被人拔掉一根线,四周猛地沉进棉花里。她心跳发闷,指腹刚触到耳侧又倏地缩回。教室里还有这么多人,斜后方就是郑薇。
声音忽断忽续地又回来,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她掐着掌心挨到下课,又挨过一节,终于等到人陆续往食堂去。
她没起身,盯着门口,看人一拨拨走掉,走得差不多了,郑薇和同桌也出去了。她正要拉开笔袋,余光扫过后排,动作一顿。
陆知渊还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着眼写什么,像教室空不空都与他无关。她记起他上午几乎没离开过座位,连打水都是等人散尽了才起身。
她在等教室空下来,他也是一样。
她捏着笔袋等了十分钟,他没动的意思。助听器又断了,这次隔了三秒才接回来。她不能再等了。
她拉开笔袋最里层,摸到那枚备用电池,侧过身,背对后排那道人影。她换过无数次电池,闭着眼都能摸到卡口,可这一刻,后背仿佛落着什么,指腹像结了冻,怎么都抠不开盖子。
她咬着牙用了些力。卡口弹开,旧电池滑出,她没接稳,那枚小小的银灰色圆柱便从指间脱落,在桌沿弹了一下,滚向地面。
骨碌碌的声响停住了。停在斜后方某个她不敢确认的位置。
她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僵在原地,指尖发麻。教室静得能听见窗缝漏进的风。
后排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搁笔声,没有椅子挪动声。
她终于缓慢地回过头去。
陆知渊仍是她余光里那个姿势,笔搭在指间,垂着眼看桌上的卷子,像一座石像。仿佛地板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滚过来,也从来没有人侧过身去换那枚小小的电池。
那枚旧电池躺在他椅子脚边,离他鞋尖不过一拳。他只要低头一瞥,就会看见那是什么。可他没有低头。他甚至没有动。
她蹲下去,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小圆珠,攥进手心,坐回位子上,把旧电池胡乱塞进笔袋。那枚新的还捏在另一只手里,她却再也提不起力气去换。
他没有看见。她把手心那枚旧电池攥得发烫,低下头,含住一块发白的指节。
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前排男生转过半个身子跟后排说话,声音没压着,隔着几排课桌也听得清楚。
“……这学期转来的那个女生,上课老捂着耳朵,头发里头还有一小块白的。”
“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谁知道啊,反正好像是在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
“啊?那确实够惨的了。”
这几句话像细沙子撒进空气。姜语柠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凹陷。
又有人接话,嗓音比前两个低些:“你们别说了。后排那个成天坐着不动的,你们怎么不说了?你们这就有点喜新厌旧了吧。”
笑声低下去一阵,后来那些话被翻书声淹没了。姜语柠没有抬头,她在听到这句话时愣了很长一瞬。
原来也有人记得他,也有人记得她。把他和她放在同一句话里。那话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小心翼翼怕伤着谁的顾虑,只是平平常常地,把他们都归成了一种人。新人和旧人,归根结底还不是一类人嘛。
放学铃响时,她已经把那个句子忘了大半。她把桌上散乱的书一股脑全垒在桌角,往书包里塞进复习用的资料,背好书包,穿过后排那条过道。走到门边,余光里有什么动了一下,那个她以为不会起身的男生恰好也站起来,走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赶上她。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走出教室。
走廊的灯还亮着,身后的脚步带着很轻的顿挫,一下一下,像藏着什么,却怎么也藏不干净。她下意识放慢半步,又觉得太刻意,好像在探听别人的秘密似得。她收回那点念头,重新走回自己的速度,假装那只是这栋教学楼无数普通脚步声里的一种。
到了楼梯口,她的路往左,他的路往右。
她下了两级台阶,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正走向另一侧的楼梯,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很高很瘦,校服拉链拉到顶,步子刻意压得平稳。到拐角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随即走下去,消失在转角。
姜语柠在原地站了很久。她发觉自己下午记住的,不全是那句把她和他并排放在一起讨论的闲话。她记得更牢的,是午休时候电池滚出去的那几秒钟。没有人递来一只手、一个眼神,没有人替她打圆场,也没有人替她遮掩什么。可那几秒里最让她最怕的事,却始终没有发生。
她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不是被护住的暖意,也不是被看穿的心慌。就像在一间她以为只有自己守夜的屋子里,忽然发现窗外的树影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风,但在看见的那一刻,就不止是风了。
她走下楼,踏进夜色里,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思考一道极其烧脑的逻辑题,眉头微微蹙起,连呼吸都放的很轻,周身漫开一层沉郁的静默。
她知道自己明天还是会坐到那个靠墙的位置,还是会小心把头发拢低,还是会等教室里人最少时才敢碰那道拉链。只是往后每一次,当她以为四下无人地回过头去,也许会想起那个始终坐在角落的身影,在她最难堪的那几秒里,给了她一面名为沉默的墙。
她想,她大概不会走过去,也不会告诉他,那天午后她回头时,望见一个少年连眼皮都没有抬。
她想如果真的有一天,有人把那句闲话里的两个人当成笑话来讲,她也许会像今天那个不知名的声音一样,说一句,
你们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