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快收尾的时候,班主任合上花名册,念出一个名字。
“姜语柠,办公室来一趟。”
她的手先去碰右耳侧的发梢。发梢还在,遮得很严实。她才撑着桌沿站起来。从靠墙那排走到门口,椅子腿刮地,翻页声,还有几道抬起来的视线。她没回头。走到门口才发现笔帽还在手里,来不及折回去,只能捏在手里。
走廊不长。她跟在班主任半步之后。刚才那几秒里,她脑子里过的不是成绩,也不是作业,是耳朵。换电池那件事之后,她一直在等谁开口提一句,等到今天。
办公室还坐着两位老师,都在改卷。班主任拉过一张凳子。
“坐。别紧张,不是批评你。”
他翻开的是她九月月考那几份。数学分数还稳,英语听力那一栏低了一截,语文作文比字数要求少了半页。
“你作文怎么写得这么短,”他问,“时间不够?”
“来得及,”她说,“写慢了。”
他点点头,把卷子压在桌上,手指点在右上角。桌角还压着一份新生名册,她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有个铅笔画的圈。
“你最近怎么总低着头?”
她抬眼。
“上课不发言,下课也坐着不动。”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看了快两周。你是转过来的,我不清楚你原来什么情况,也不想拿你当典型。高三就这一年,我不是要盯你,是怕你心里揣着什么事,一路揣到六月。”
“我知道。”
“有难处就说。学业上的,别的也行,别憋着。”
她点头,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班主任在后面叫了一声下一个名字。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后排角落那个。
他贴着走廊的墙,手里捏着一本练习册,校服拉链拉到顶。两个人对上了眼,又都移开。她侧身让他进去。
他跨门槛时右脚落地轻顿了一下。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又很快提起来。
门在她背后合上。她往教室走。班主任那份名单上,看来坐着的不止她一个呀。
当天最后一节是班会。
班主任先把模拟考的时间和要求讲了一遍,讲到一半,他停了停。
“咱们班有几个同学,特别安静。”
底下翻书的手停了一大片。
“安静不是坏事。”他扫视全班,“但高三最怕的不是吵,是有人把事憋在心里,憋到最后自己走神了,自己都不知道。”
姜语柠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她盯着本子上那行没写完的字,没抬头。
“下周开始,按模拟考排位调整座位。”班主任说,“另外还有几位,我会单独盯一盯。”
单独盯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视线从讲台往下压。
第一遍扫到靠墙那两排,在她脸上停得短到几乎不算停。她整个人却僵住了,连呼吸都收着。第二遍扫过去,落在最后排角落。
她没回头。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把笔搁下,又捡了起来。
最后一排,陆知渊的铅笔停在草稿纸第三行。他认得前面靠墙那排的那个女孩。上周她背对着全班换过一样东西,一枚电池从她手里滚出来,一路滚到他椅子脚边停住。她当时没回头。他也没动。
现在班主任说单独盯,他看见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他垂回眼,把笔尖按回纸上,纸面洇出一个黑点。
班会散场时,前排有人小声抱怨排位,说这回是真要动座位了。郑薇隔着过道往姜语柠这边瞟了一眼,扭头跟同桌低语。她没听清,也没打算听清,只是把桌上的笔一支一支塞回笔袋。如果被挪到中间,她左右都是人,连侧一下头都要算着分寸。
她回到座位,把右耳侧的发梢拢了拢,拢了两回,一直拢到指尖碰到助听器边缘才收手。
草稿纸角上,她随手画了个圈。
圈里写了三个数字。写到第二个,她停住,才反应过来那是后排靠窗那一列的座号。笔尖用力按下去,划一道,再划一道,纸面裂开一个小口。
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几秒,把草稿纸对折,塞进桌兜最里面。
放学铃响,桌椅声一齐腾起来。她合上最后一本资料时,手背碰了一下桌角。
那里有一道浅痕。圆的,边缘发白,像杯底,又不太像。痕是新留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抬起头。
斜后方,陆知渊正拧灰色水杯的盖子。他拧得很实,杯子被捏出一声轻响。就在那声轻响里,他抬了眼。
两个人隔着三排桌子对上了。
只对了不到两秒。他先移开,把杯子塞进书包侧袋。她低头去拉拉链,拉链卡了两回才被拉上。
她背着书包往讲台边走。
讲台上压着一张纸,露出半截。她本来只扫一眼,脚却停住了。
那是一张座次表。有几个座号被红笔圈了起来。她看清了其中一个,靠墙那列的最后一格,是她现在的位置。另一个圈在后排最里面,靠窗。
她站着没动,指尖在书包带上收了一下。
班主任从门外进来,顺手把那张纸抽走,折起来夹进备课本。
“明天再看。”他说。
第二天她到得比平时早。
教室门刚开,值日生在擦黑板。讲台边那张座次表还压在磁铁下面,边角被掀起来一点。她放下书包走过去,把纸翻正。
新座次上,她的名字从靠墙最后一格挪到了第三排靠过道。两个红圈都还在。她的没消,后排靠窗那一个也没消。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暂定。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郑薇抱着水杯,看见她站在讲台边,脚步顿了顿。
“你来得倒早。”
姜语柠把纸放回去,转身回座位。郑薇跟过来,在她桌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老师把你往前调,是怕你坐后面听不清?”
她握书包带的手指收紧了。郑薇的目光在她右耳侧停了停,像在确认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郑薇轻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老师挺照顾你。”
“按成绩排的。”她说。
“是吗。”郑薇拖长声音,回自己座位去了。
她坐下,先把右耳侧的发梢拢下来,又打开笔袋,把备用电池摸出来,攥在手心。现在换,周围都是人;不换,第一节课若又断断续续,老师点名她听不见。她把电池塞回去,只把助听器开关拨到最大。
早读铃响,课代表把一张领读顺序表贴在黑板旁边。第二组下周三领读,名单一列人,她的名字排在中间。
她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领读要开口,要站在讲台上,要听清前面的节奏。她连自己的名字被念到都要慢半拍。
第一节课间,那张表被人动过。
她走过去看,自己的名字被划掉,旁边添了三个字:陆知渊。他把原本排在她前后、需要单独开口的几段都划到自己名下。整张表上,第二组要单独出声的只剩他一个。
课代表站在旁边挠头:“他说他负责,我就没管。”
她回头。最后一排靠窗,陆知渊正低头翻语文书,书页压在胳膊下面,右手还捏着笔,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表上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他没有抬头。她也没有过去。
午休时她没睡,把语文书翻到领读那一篇,用铅笔在句子下面画停顿。画到第三行,她停住。那行句子旁边,有一道很淡的铅笔痕迹,标着断句,不是她画的。
她抬头。后排的座位空着。
放学铃响,班主任进教室,把讲台边那张座次表取下来,重新折好。
“明天正式贴。”他说完,看了后排一眼,“领读的事,按新表来。”
姜语柠没有问“暂定”是什么意思。她把笔一支一支塞回笔袋,经过讲台时,把领读表边角按平。
走到门口,课代表追出来。
“陆知渊让我问下你,”他喘了一下,“下周三领读第一句,你想不想读?不想的话,他替。”
她站住了。
第一句很短,短到她也许能撑住。可那意味着她要站在所有人前面,要开口,要让他们听见她的声音。她捏着笔帽,指腹在裂口上蹭了一下。
课代表又问了一遍:“想不想?”
走廊尽头,陆知渊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右脚落地时轻顿了一下,没有停。她看着他拐过去,才低下头。
“我再想想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