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死了。
我是从校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晨读课刚结束,校长亲自来的教室。
这在立川中学是极其罕见的事。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刻意放柔了的语气说:"由美同学,请跟我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三浦春马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站起来,把课本合上。
站起来的那个瞬间,膝盖撞到了桌腿,很轻,但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跟着校长往门外走。
走廊很长,校长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背微驼,后颈有一圈汗渍浸透了衬衫领口。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那肩膀有些塌。
他在副校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由美同学,"他说,"你母亲她……昨晚出了意外。"
我看着他的脸。
"什么意外?"我问。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具体的情况,待会儿会有警察同志来跟你说。"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办公室里有两把椅子。
一把是副校长的,皮面有些开裂。另一把是访客椅,铁质,坐垫薄得几乎没有。
我选了访客椅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校长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我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干净的油污,昨天在店里换机油时渗进去的,用肥皂搓了三遍也没能完全搓掉。
拇指的指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墙上的挂钟在走。
我数了四十七下。
然后我又数了三十三下。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松,右手无名指有一圈白痕,像是刚摘下戒指不久。
女的大概不到三十,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由美同学?"男的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我是伊藤弘树,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这位是我的同事佐伯美沙。"
我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
"请坐。"伊藤警官在我对面坐下来。佐伯警官没有坐,靠墙站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重新坐下来。
伊藤警官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不像是在打量一个嫌疑人,更像是在判断一个孩子能承受多少。
"你母亲,江口由香里女士,"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昨晚大约十一点二十分,在春日町的十字路口,被一辆卡车撞到……当场死亡。"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
那两下眨得很慢,慢到我自己都感觉到了眼睑闭合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瞬。
"……肇事司机呢?"我问。
伊藤警官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司机没有逃逸,"他说,"一直在现场。目前初步判断是意外事故,具体情况还要等法医报告。"
我点了点头。
伊藤警官又看了我一眼。
他似乎在等什么,眼泪,或者颤抖,或者至少是那种一个人听到噩耗时生理性的、不受控的错愕。
但我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
"由美同学,"他放轻了声音,"你昨晚……是什么时候见到你母亲的?"
"我没见到她。"我说,"我昨晚在汽车修理店做工,九点半才回家。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你平时都在那家店做工?"
"嗯。放学后去,一周四天。"
伊藤警官转头看了佐伯一眼。佐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你母亲……平时晚上也经常出门?"
"嗯。"
"去什么地方?"
"渡边酒馆。"
"她是一个人去的吗?"
"大多数时候是。"
伊藤警官点点头。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了一会儿,又落回我放在膝盖的手上。
"你手上的伤,"他说,"是做工的时候弄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那道浅划痕。
"嗯,"我说,"换轮胎的时候蹭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我注意到佐伯警官的目光在我的手和我的脸之间来回了一次。
然后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我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坐几路车,店里老板叫什么名字。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没有人问。
伊藤警官的提问方式很小心,像在摸一只可能受惊的猫。
最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如果后面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他说,"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学校说,也可以找我们。"
我站起来,欠了欠身。
"谢谢您专程来告诉我。"我说。
伊藤警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节哀"之类的话。
但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字在刚才的对话里已经被他说了三遍,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佐伯警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说不清里面是什么。
门关上了。
我重新坐下来。
膝盖上刚才撞到桌腿的地方开始隐隐发疼。
我弯下腰,把校服裙摆往上提了一点点。膝盖骨下面那块皮肤红了一块,边缘开始泛紫。
我盯着那块淤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裙摆放下来,重新坐直。
下午放学的时候,三浦春马追了上来。
"由美同学!"他跑得有些喘,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我,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眼睛亮亮地泛着水光,嘴唇抿着,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还好。"我说。
"那个……"他跟着我的步子走了几步,"你要是需要人陪的话……我反正今天也没什么——"
"谢谢。"我说,"我没事。"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觉得我应该再给他点什么,至少一个不像是在打发他的表情。于是我弯了弯嘴角。
他像是松了口气,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我拐过街角,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茶,坐在店外的长椅上喝。
电视挂在便利店天花板的角落,没开声音,画面在无声地闪。
春日町那个十字路口,地上用白线画了个轮廓,旁边站着两三个警察,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画面一切,切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酒馆招牌在他身后隐约可见。
渡边酒馆的老板。岩田健二。
他的嘴在动,皱着眉在说什么。
我把视线移开了,看着手里的茶瓶。
瓶身上的水珠从指尖往下淌,在手腕内侧留下一道凉意。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家走。
家离便利店大约步行十五分钟,是一条沿着铁道线的窄路。
铁道的另一侧是楼房,这一侧是围墙,围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
傍晚的风从铁轨方向吹过来,带着碎石和机油的气味。
我走得不快,眼睛看着脚下的路。路面有些裂了,裂缝里长出细弱的草,有的已经黄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
"江口由美同学?"
我回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大约五步之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米色风衣,左手拎着一个文件袋。
他的目光很平静,是那种见过了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是佐久间清志。"他说,"退休警察。"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母亲的事,我刚刚听说,很遗憾。"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那个案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几年前,有个叫松田绫乃的女孩子,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我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双眼睛不像伊藤警官那样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和,也不像佐伯警官那样在评估着什么。
他只是在看,像在看一个他不需要立刻做出判断的东西。
"你多大了?"他问。
"十七。"
"嗯。"他点了点头,"那个叫松田绫乃的女孩子,出事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风从铁道那边吹过来,把他风衣的下摆掀了一下。
"她怎么了?"我问。
"死了。"他说,"五六年前的事了。在离这里不远的那个废弃教堂里。案子一直没有破。"
我看着他的脸。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红色,五官都被光吞掉了,我只看到他的身形站在那团光前面。
"您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她?"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没什么。"他说,"只是碰巧看到当年卷宗里有一张照片,拍到了附近一个路过的人。那个人穿着你们学校的校服,身形和你有点像。"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只手拎着。
"毕竟好几年了,也许是我看错了。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小。
走到铁道口的时候,一辆电车正好经过,轰隆隆的声响把他的身影吞进去了一瞬。
等电车过去,那边已经没人了。
我站在家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客厅的灯还亮着,和昨晚我回来时一模一样。
母亲出门前没关灯,她常常这样。
沙发上的靠垫歪着,茶几上有一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底沉着薄薄一层浊白色的液体。
那是牛奶。
但她已经很久不喝牛奶了。
我把杯子拿进厨房洗了。
水流冲过玻璃壁的时候,我看到窗户上映着自己的脸。天色暗了,那张脸很模糊,只看得出轮廓。
我关掉水龙头,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回房间。
房间很小,书桌靠窗,台灯是那种便宜的老式白炽灯,拧开之后会嗡嗡响一阵。
我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作业,摊开,又合上了。
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几本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着。
我拿出最新的一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电车的鸣笛。很远,拖得很长,像是什么东西被缓缓撕开。
我写:
"母亲死了。
我是从校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今天来了一位退休警察,问起一个叫松田绫乃的女孩子。他说我和她有点像。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这几行字,把笔放下。
台灯嗡嗡地响着。光晕很窄,只照亮了书桌这一小块地方,房间的其他角落都是暗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推到底。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按掉了灯。
黑暗拢上来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窗外的天空还有一点残余的灰蓝色,把那扇窗框成一个微微发亮的方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方框。
很久以后,我转身,朝床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