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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04 23:02:21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

出门前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鞋柜上那个空了的钥匙盘。

平时母亲的钥匙总是扔在里面,和零钱、超市传单混成一堆。

今天那个盘子是空的,只剩一枚十円硬币躺在角落,铜色的,有些发暗。

我没拿那枚硬币,弯腰系好鞋带,推门出去了。

天刚亮透不久,街上的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铁道口那边有电车正要通过,栏杆已经放下来了,叮叮当当的警示音在早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我在栏杆前面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穿运动服的老人,牵着一只毛色发灰的小狗。

电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我鬓角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在颧骨上。

到了学校,晨读课已经开始。

我从后门进去,教室里三十多个人,有七八个回过头来看我。

那些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落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

佐藤老师站在讲台旁边,看到我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朝她微微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课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上面的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下课的时候,田村佳代子过来了。

她坐在我前面两排,平时我们没怎么说过话,最多是交作业的时候她回头问我"你写完了吗",我说"写完了",她转过去。

她在我桌子旁边站了两秒,手里捏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枚包了保鲜膜的饭团。

"由美同学,"她说,"这个……你中午吃吧。"

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我说,"我有带的。"

其实我没有。

"哎呀你拿着嘛,"她把袋子放在我桌角,"我妈昨天做了好多,家里吃不完。"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还给她。

她回到座位上,和旁边的女生开始说话,两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的肩膀有点僵。

我把那袋饭团收进桌肚,没有拆开。

第三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的时候,三浦春马从后排传了张纸条过来,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明显是认真折过。

我打开,上面写着:"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可以去小卖部帮你买。"

我把纸条翻了个面,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两个字:"不用。"然后叠回去,从肩膀上方递过去。

后面伸出一只手接住了,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肩膀,马上就缩回去。

午休的时候我去天台坐了一会儿。

天台风大,铁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把几只停在栏杆上的鸽子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我站在靠墙的地方,看着远处的楼群和天空之间那条灰蒙蒙的线。

没有带午饭。我的胃是空的,但我不饿。

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别的什么东西压在了底下,沉沉的,反而让其他知觉都钝了。

楼下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哨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我数着哨声,数到第二十三声的时候,天台的门又响了。

三浦春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他说,声音被风扯散了一半,"你不吃东西不行啊。"

他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两片面包和一盒牛奶。纸袋的边缘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我接过来。

"谢谢。"我说。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嗯。"

"那就好。"他像是放心了一点,但脸上那个表情又分明没有真的放心。

他站了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过来,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了碾,"那个,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说话,可以找我。"

我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又待了几秒,像是还想等我说什么。

但我没再开口。

于是他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僵,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放下来了,转身从天台的铁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把面包拆开来吃了。边吃边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有几朵云停在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下午放学后我还是去了店里。

修理店在一条窄街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有些脱落了,但店里收拾得算干净。

老板姓中岛,五十多岁,脾气不算坏,就是话少,一天说不超过二十句。

我换了工服,把头发扎起来,开始整理货架上的零件。

中岛从车底下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还来?"他说。

"嗯。"

"昨天那事,我听说了。"

我没接话。

他又缩回车底下去了,扳手拧紧什么东西的声响在钢架上叮叮当当地弹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是累了就坐着歇会儿。"

"我不累。"

他不再说什么了。

六点多的时候来了一辆面包车换轮胎。

我蹲在地上卸螺丝,手上有油污混着细碎的沙砾。

车底有一块阴影,我缩在那片阴影下面,扳手在掌心旋转一圈又一圈,地上滚落的螺丝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停住。

换完轮胎站起来的时候头有一瞬间的发晕。我扶了一下车身,等那阵晕过去,才直起身。

中岛在收银台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递过来一杯水。

"谢了,"我说。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去洗手池搓手上的油。

皂液挤了两泵,搓出白色泡沫,冲掉,再挤两泵。冲了三遍之后指尖还有淡淡的机油气味,指甲缝里那点黑印怎么也搓不干净。

我放弃了,拿毛巾擦了擦,换回校服,跟中岛说了声"走了"。

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没有人。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我经过一根根灯柱的时候缩得很短。

铁道那边没有电车经过,很安静。

快到家的那段路,我放慢了步子。

拐过那个弯的时候,我看到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佐伯警官,昨天和伊藤警官一起来的那个年轻女人。

她没有穿制服,换了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的边缘。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由美同学,"她站起来,"我刚下班路过,想着来看看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又移回来。

那一下偏得很快,但我看到了——她在说谎。她不是路过。

"谢谢您,"我说,"要进来坐吗?"

"方便吗?"

"方便的。"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靠垫歪着,茶几上空的,母亲那杯牛奶的杯子昨天我已经洗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封闭了一整天的闷味。

我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暮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又放下。

"你一个人住?"佐伯警官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了一圈。

"嗯。"

"有什么亲戚能联系上吗?"

"有个阿姨在埼玉,"我说,"不怎么来往。"

佐伯警官点了点头。

她没有坐下来,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文件袋。

她看起来不像在搜查什么,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开口。

"昨天那个退休警察,"她终于说,"佐久间清志,他来找过你是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名字。"

"松田绫乃?"

"嗯。"

佐伯警官抿了一下嘴唇。

她看着窗外,窗外对面人家的灯亮起来了,隔着玻璃透过来暖黄色的光。

"那个案子,"她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用太在意那个人说的话,他退休之后有时候——怎么说呢,有些放不下。"

她转回来看向我,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你不用害怕"的表情。

"他现在住在这个片区附近?"我问。

"对,就在车站那边。"佐伯警官说,"他对这一片很熟,所以有时候会回来转转。"

又说了几句没什么意义的话。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一个电话和一串编号。

"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她顿了一下,"或者你想起什么跟你母亲有关的事,都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就行。"

我接过来,卡片很薄,边角有一点毛糙。

"谢谢佐伯警官。"

她走到了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过头。

"你手上的油渍,"她说,"洗不干净的话,用醋和盐搓一下会好一些。"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那几道黑印在灯光下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谢谢,"我说,"我下次试试。"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卡片微微弯着,边角刺在指腹上有一点钝痛。

我上楼,回房间,把卡片放在书桌上。

台灯拧开,嗡嗡响了几声,光在桌面铺开一圈,把卡片拢在里面。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作业本,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偶尔有一声电车经过的鸣笛,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我把笔放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昨天那本笔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

还是空白的。

我看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了回去。

抽屉推回原位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木料摩擦木料的响动。

我站起来,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我走到窗前,把之前推开的那道缝合拢。

扣上锁扣的时候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那点凉意顺着指节往上走了很短的一截。

楼下的街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细长的光,横在地板上,像一条折过角的线。

我站在那条线旁边,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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