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母亲后事的那几天过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先是去区役所办死亡证明,然后是去警署认领遗物,再然后是联络那个几乎不怎么来往的埼玉阿姨。
每一件事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窗口的工作人员递出表格和回形针,用同样一种礼貌的、疲惫的语调念着注意事项,我签字,接过来,说谢谢,转身走去下一个窗口。
遗物是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的。
我坐在警署走廊的长椅上把它打开。
里面有一只钱包,三枚百元硬币,一串钥匙和一条纱巾。纱巾是浅紫色的,边角起了毛球,上面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大概是血。
我把纱巾折好,放回袋子里。
钱包我打开翻了翻,里面有一张被反复折过的收据,是渡边酒馆的。
日期是母亲出事那天晚上,收据金额三千四百円,时间十点四十分。
出酒馆到被撞之间隔了四十分钟。
我把收据重新折好,放回去。
埼玉的阿姨是在第三天来的。
她姓木下,年纪比母亲大七八岁,头发染得偏红,嘴唇涂着一层亮色的口红。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和一袋切片面包。
"都这样了,"她说,"我总不能不来看看。"
她进了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没说别的。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叫我坐。
我坐下来。
"你妈这个人,"她开口,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不该说但还是要说"的松动,"活着的时候也是够折腾的。现在这样走了,对你来说……说不定也是种解脱。"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没说话。
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问题: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吃什么,水电费谁交。
我都答了,她说"嗯嗯",手指捏着酸奶盒的边缘反复折着上面的纸角。
走之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钞票塞在我手里。
我没有看面额,攥在掌心里说"谢谢阿姨"。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力度很轻,指尖在发尾停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做这个动作。
"有事打电话,"她说,"号码我写那张纸上了。"
她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把那叠钞票打开看了一眼,一万円。折痕很深,纸面被手心攥得有些发软。
我把它夹进书桌抽屉里的笔记本里。
第四天傍晚,我去了渡边酒馆。
我不是去喝酒的。
我去之前就知道我会去,但我说不清理由。
也许是因为那张收据,也许是因为那个被问过很多次但我始终没有亲眼看过的地方,也许只是因为晚饭还没吃而我在那条街上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
渡边酒馆在春日町的巷子深处,招牌不大,白底红字,灯管的"酒"字有一笔不亮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里面只有三四桌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吧台最里面低头喝酒,一对年轻男女在角落小声说话。
空气里有烟味和廉价清酒的气味,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有些粘脚。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脸圆,颧骨上有两团泛红的毛细血管,围裙有些脏。
他正在擦杯子,抬起头看到我,手里拿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就是岩田健二。我在电视上看过他。
"你是……江口家那孩子?"他皱着眉看了我两秒,想起来了。
"嗯。"
他左右看了看,大概是觉得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出现在这里太突兀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赶。
最后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
"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那天晚上的事。"我说。
他张了张嘴,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浓重的烟草味。
"警察已经来问过好几遍了。"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听全。我想自己再听一遍。"
他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拒绝的理由。或者没找到。他朝吧台边的椅子偏了偏头。
"坐吧。"
我坐上去。吧台台面是深色的木纹,上面铺着一层泛光的清漆,有几道细碎的划痕,像是被酒瓶底反复磨出来的。
岩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倚着后面的架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口。
"你妈那天晚上差不多八点半来的,"他说,"比平时早一点。一个人,坐在你那个位置。开始挺正常的,点了两杯梅酒,跟旁边的客人聊了几句——那个人走了之后她也没换位置,就那么坐着。"
"跟谁聊的?"
"一个不常来的男的。"岩田皱了皱眉,"长得……没什么特别的,四十出头,戴顶帽子,坐了小半个钟头就走了。你妈跟他聊了几句,跟平常一样的客套话。没吵架,没什么特别。"
他顿了一下,往杯子里倒了杯水推过来,我没喝。
"然后呢?"
"然后就是喝着。"他说,"大概到十点多,她开始有点不对劲。平时她酒量很好,那天也没喝太多,但整个人像是……我说不上来,就是焦躁。翻包,看手机,又把手机塞回去,起来坐下起来坐下折腾了好几趟。"
"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岩田说,"没跟我说什么。后来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说走了,门一推就出去了。我以为她回家了。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有客人跑进来说外面出事了。"
他讲完了,下巴朝我抬了抬。
"你是她闺女,我就直说了。你妈那天不对。"他说,"像是等着什么人,又没等到的样子。"
"她提过那个人的名字吗?"
"没。"
我点了点头。
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日町的街灯比我家那边亮一些,沿街的店铺还剩几家亮着灯。
我站在酒馆门口,沿着马路朝十字路口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路口不算远,步行大概四五分钟,中间经过一间便利店和一家歇业的理发店。
我走到那个路口,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地上没有留痕迹了。
几天前画的白线已经被擦掉,车流正常地来来往往。路灯的光斜斜地铺下来,把人行道上的地砖照得发白。
我站在那里,看着车辆从面前驶过。一辆、两辆、三辆。
风从对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前面,遮住了一边眼睛。
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
我猛地转过身。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女人。二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戴一副黑色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脖子里挂着一台小小的数码相机。
"你是江口由美同学吧?"她的语速很快,"我是《千代田周刊》的记者,我叫三枝夏美。关于你母亲那件事,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看着她。她挂着相机的绳子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微光。
"不方便?"她说,"那——"
"你从哪里知道我的?"我问。
她抿了一下嘴。
"学校那边问的。"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写你名字的,就是——"
"你找我母亲的事做什么?"我问,"警方的结论不是意外吗?"
三枝记者推了一下眼镜,眼镜腿在她耳后歪了一点,她没有扶正。
"我今天下午去警署了,"她说,"听说法医那边出了点头绪,不完全是意外。具体的我还不能写,但——"
"什么头绪?"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该说多少。
"我只能说,那个卡车司机喊冤喊得很厉害。"她放低了声音,"他觉得那天晚上有什么东西让他看不清路面。他说那个路口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过去。"
夜风从十字路口中央灌过来,把三枝记者风衣的衣摆掀起一道弧。
她伸手按住,肩上的相机带子滑了一下又被她捞住。
"具体是什么原因,"她说,"警方还在查。我也只是听说。"
我站在那里,路灯光落在我们中间的地面上,把两道影子分开隔了一段距离。
三枝记者掏出名片递给我。
我没接,她又往前递了递,名片边缘几乎碰到我的手背。
"你要是想起什么,或者有想说的,"她说,"随时打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电话,然后抬起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三枝记者笑了笑,那个笑很快,嘴角往上一扬就落回去了,像只是为了给那句话配个表情。
"我存了你的号码,"我说,"手机。"
"嗯?"
"我没有手机。"我说。
她的笑容收了一点,像是这个事实让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找了一圈没找到纸,最后在自己名片背面写了串什么,递过来。
"我朋友的号码,"她说,"你要是想联系我,可以用他的。"
我接过来,名片背后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数字,字迹有些潦草。
"好。"我说。
三枝记者走了,步子很快,拐过街角就看不到了。
我站在路口,把那两张名片一起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母亲的遗物收据隔着一层布料叠在一起。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我没有开客厅的灯,直接在黑暗里换了鞋,摸黑上楼。
进了房间之后我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面上,我写:
"岩田说母亲那天在等什么人,可她没有等到。
三枝记者说卡车司机认为路面有问题。
佐久间清志说松田绫乃死在这个片区。
伊藤警官说母亲的死是意外。
佐伯警官说退休警察的话不用太在意。"
我写完这几行,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他们都在找什么。但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灯关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道街灯的光。
那道光很细,慢慢地从墙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我在那道光的移动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