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决定去找佐久间清志。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算难。
一个退休警察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说你和一桩悬案"有点像",正常人都会想知道更多。
我只不过是想把这件事弄明白。
我去了车站那边。
他说他住在这附近。车站那一带确实有不少老旧的公寓楼,夹在便利店和洗衣店之间,像是被后来的建筑挤剩下的。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住址,但我想既然他会在我家附近出没,那我也许可以在那片走动的时候遇到他。
第一天我没遇到。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放学后我提前一站下了车,沿着铁路往他出现过的方向走。
路两侧的樱花树已经有些枯了,叶子边缘卷起来,在风里细碎地响。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我在一家路边的小食堂里看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半条烤鱼。
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折叠到只剩巴掌大的一小块,目光落在上面,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
我推门进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抬起头来。
他看见我,没有惊讶。或者说,他脸上那种表情看起来不像惊讶。
他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食堂很小,吧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老太太正在擦锅,头也没回。
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你找我?"佐久间说。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也没有问"你来干什么"。
他就那么平平地问了一句,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我想问问松田绫乃的事。"我说。
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搁在碟子边缘,筷尖朝左。
"你那天不是说不认识她吗?"
"我不认识。"我说,"但您专门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她。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我。
桌面上那碗汤冒着细微的热气,从他下巴的高度往上升,又散开。
他大概比我印象中更老一些,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是那种被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的纹路,不像办公室里的老人那么细碎。
"你为什么想知道?"他问。
"您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笑出来。
"你比你妈硬气。"他说。
他拿起筷子,把碟子里的烤鱼翻了面,夹起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松田绫乃这个人,五六年前的冬天死在咱们这儿那座废弃教堂里。被人勒死的。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DNA在库里一个都匹配不上。案子就这么搁下来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过了时效的旧报告。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问。
"那个教堂离你家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说,"案发前一天,有人在附近见过一个穿你们学校校服的女孩。个子不高,头发到肩膀,身形和你差不多。"
"也可能是别人。"
"嗯,"他点了点头,"也可能。所以你不用紧张,我说了,我只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
他的筷子又伸向碟子,夹了一口饭。
"我说了不认识。"我说。
他嚼着饭,慢慢地嚼,等咽下去才又开口。
"你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会重新被翻出来吗?"
我没有说话。
"因为你母亲死了。"他说,"你母亲死在同一个片区。我翻到旧档案的时候忽然觉得,两件事隔了这么些年,死的是两个女人,出事的地方隔着几条街,但好像总有一根线穿在中间。也许是我多想了。"
他从风衣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布面的旧钱包,掏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冲吧台那边说了句"够了,不用找"。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站起来,把风衣扣子系上,拿起那份折叠的报纸。
"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食堂。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刚亮起来,光晕带着一点初亮的黄。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呼吸在初冬的冷空气里化成白色的雾。
路上他没说话。我走在他左侧,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到了车站入口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由美同学,"他说,"你母亲去世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看着他的脸。路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那双眼睛的一点反光。
"在修理店打工。"我说,"九点半回的家。"
"你回家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
"没有。"
他点了点头。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就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听各种答案的人,对任何答案都不会多给什么反应。
"行了,"他说,"你回去吧。"
"佐久间先生。"
"嗯?"
"松田绫乃的案子,您退休前没破,现在一直在查?"
他沉默了一下。
"我退休了,"他说,"但我这个人闲不住。一个人活着,总得找件事拴着自己。"
他转过身,朝着来路走了。
风把他的风衣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背影在那个路灯和下一个路灯之间越来越短,最后拐过一个弯,被一栋楼的拐角吞掉了。
我站在车站入口,电车正好进站,车厢里的灯光在轨道上方拖出一道移动的光带。
我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
窗外的景色往后退,灯光和楼房的轮廓被速度拉成长条状。
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和外面流动的夜色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电车经过一个小站的时候,我在车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月台上,在等下一趟车。头发很短,戴着黑色圆框眼镜,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
三枝夏美。
她也看到我了。
电车停站的时间很短,门开了又合上,在门完全合拢之前,我看到她朝我这边迈了一步。
门合上了,电车里响起广播,列车开始加速。
我透过玻璃看到她站在月台上,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按什么。
到了下一站我下了车。
站在月台上等了两分钟,没有电话亭。我出了站,在站前广场找到一部公共电话,投了一枚百円硬币,拨了那张名片背面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想找三枝记者,"我说,"她之前留了这个号码。"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了,换成了三枝夏美的嗓音。
"江口由美?"
"嗯。"
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她在换手或者换位置。
"你打过来了,"她说,"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想知道我母亲的事?"
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有新信息?"
"我没有。"我说,"我只是想问你,你说的那个法医的发现,能告诉我更多吗?"
又是安静。电话线路里有一点沙沙的电流声,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由美同学,"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电话不太方便。我们能不能约个地方见面?明天中午,我到你学校附近去。"
"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我问。
"因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不是那种狗仔挖八卦的不对劲,是……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你明天出来吗?"
电车从头顶的轨道上轰隆隆地经过,公共电话的听筒里灌进一阵震动声。
"好。"我说。
挂断之后,硬币退出槽的咔嗒声响了一下,我把收回去的硬币揣进口袋里,站在电话亭里又待了几秒。
亭子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
站前广场上零星有人来往,一个穿大衣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孩的手走过去,小孩手里捏着一根荧光棒,在暗处发出一种幽幽的绿色。
我走出电话亭,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我绕了一段路,特意经过了那座废弃教堂。
那是我第一次去那里。
教堂在一条安静得过分的小路尽头,周围是几栋停工已久的老楼,野草从墙根的裂缝里挤出来,长得齐腰高。
教堂本身不大,红砖墙面,有一扇彩色玻璃窗碎了半边,从破洞里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
我没有走进去。
我只是站在外面的铁栅栏前面,看着那扇黑乎乎的窗户。
栅栏的铁门上了锁,锁链锈得厉害,把手上缠着几圈铁丝,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风从教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砖石和泥土的气味。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