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在学校后门那条街的拐角见到了三枝夏美。
她到的比我早,坐在一家小咖啡店外面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弧面往下淌,在桌上洇出一小滩圆形的湿印。
那台相机就放在桌角,镜头盖没盖,她像是在我到来之前刚拍完什么。
我走过去,她冲我抬了抬手。
"想喝什么?我请。"
"不用了。"
"那你坐。"
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阳光从对面楼房的间隙里漏下来,切出一道三角形的亮块,刚好落在桌沿和她手腕之间。
三枝把相机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
"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法医的头绪,"她开门见山,"你母亲体内检出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镇静剂。"她说,"不是处方药,是那种在市面上买不到的。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常年喝酒的人在酒后行为出现反常。"
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读到什么。
"你说酒馆老板也说她那天情绪不对,"她继续说,"慌慌张张,翻包看手机,像是急着要见谁。你觉不觉得,她可能是被人下了药之后安排了那场车祸?"
"有人想让她被撞?"我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但警方现在不承认这个说法。"三枝抿了抿嘴,"我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警署,他们说法医那边还在排查可能性,不能确定药物是主动服用的还是被动摄入的。"
"被动的意思就是下毒。"
"对。"
她把手伸向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碰了两下。
"那个卡车司机呢?"我问。
"他说他当时在路口有一瞬间眼前发花,像是有什么强光闪了一下。他往左打方向,但来不及了。警方去现场测了灯光和路面反射,没什么异常。所以他的说法不太被采信。"
"强光。"
"嗯。"
我低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被咖啡洇出来的水印半遮半掩地盖着。
"由美同学,"三枝放低了声音,"我有一个推测,也许你母亲那天晚上是被什么人约出去的。不是去喝酒,是因为别的事,只是约在了酒馆见面。她等的人没来,或者来了之后对她做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她。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三枝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圆框眼镜的反光把她眼睛遮住了,我只能看到两个亮亮的光斑。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想查的。"
她看着我,又换了个角度:"你母亲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在跟什么人联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或者……仇人?"
我想了一会儿。
"她有很多仇人。"我说。
"你知道名字吗?"
"酒馆里的客人,"我说,"常换,但我不知道具体谁是谁。她不会在家里说那些。"
三枝点了点头,像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她没有拿出本子来写,只是点了几下头,那几下像是已经印在了她脑子里。
又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行。"三枝也站了起来,"你多保重,有事打我那个电话。"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三枝小姐。"
"嗯?"
"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我母亲以前有一次喝醉了,回家的时候嘴里念叨过一个人名。当时我没在意,但你现在说到有人约她出去……"
三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名?"
"乙。"我说,"或者'乙先生'。我不确定是姓还是称呼。她说那家伙自以为聪明,早晚会倒霉。"
三枝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过了两秒才说:"乙……你是说那个——"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也许没什么用。"
"有用的。"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这个很有用。你还能想起别的吗?比如你母亲说这个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去年秋天。有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我出来扶她,她推开我,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当时我以为她在说酒馆里的人。"
三枝没有再追问。她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风把她的短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转身走了。
下午的课我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面的公式,我抄下来,字迹有些潦草,有几行的间距比别的大了一截,像是笔在纸上停过几秒才继续往下写。
田村佳代子在课间又递过来一小包零食,这次是两枚独立包装的饼干。
我说了谢谢,收进桌肚里,她没有多停留,转回去和旁边的人说话。
放学后我没有去店里。
我给中岛老板打了个电话,用的学校门口的公共电话,说今天有点事,请一天假。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沿着放学那条路走了一段,然后拐弯,去了图书馆。
区立图书馆在车站往南走五分钟的地方,是一栋旧式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
我进去的时候借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年轻男人,头也不抬地翻着一本杂志。
我在索引终端机上搜了"松田绫乃"。
没有结果。
"乙"。
也没有。
我又搜了"五·二"。
跳出来一条。是几年前的本地报纸新闻,标题写着"五·二无名女尸案仍无进展 警方呼吁知情人提供线索"。
文章很短,只有三百多字,附了一张远景照片,拍的是教堂外面拉起的警戒线。
线内站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影,远到看不清脸。
我记下了新闻的发布日期。五年前的五月四日。
我又往前翻了翻那几天的报纸,没有更多相关内容了。
关于松田绫乃这个人,报纸上写得很克制,只提到"20岁左右女性""身份暂未确认"。后来确认了身份这件事,报纸上没有后续报道。
也许是报道了但我没找到,也许是消息太小了没有见报。
我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风比中午凉了很多,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走过车站前的广场时,有人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江口同学。"
我回过头。
佐伯警官站在广场边缘的灯柱下面,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袋口露出一截卷纸的白色边角。
"好巧,"她说,"我下班过来买点东西。"
但我注意到她站的位置不像是要从便利店出来。她站在广场的另一侧,如果是从便利店出来应该在我身后那条路才对。
我说"佐伯警官好"。
"你一个人在这边?"她走过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嗯。"
"刚从图书馆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
"嗯。"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她之前在我家门口那个"路过看看你"的笑容很像,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眉眼之间没有多余的纹路。
"佐伯警官,"我说,"您来找我有事吗?"
她顿了一下,像是被我这句话直接截住了。
"我听说你在查你母亲的事,"她说,"有人看到你今天中午跟一个记者在一起。由美同学,查案子这件事,你最好不要自己掺和太深。"
"那个人说她是《千代田周刊》的记者。"
"就是她。"佐伯警官的表情收紧了一点,"那个人叫三枝夏美,是个自由撰稿人,靠写争议性报道吃饭的。她的话你不能全信。"
我看着她的脸。
"她说的哪个地方不对?"
佐伯警官抿了抿嘴。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手里袋子的塑料袋吹得沙沙响。
"没有哪个地方特别不对,"她说,"只是她那种人习惯把事情往复杂了写。你母亲的事,我们还在查,有进展会通知你。你一个学生,好好上课就行了。"
她把手里那个袋子换了只手拎,朝我走近了半步。
"你一个人住,如果觉得不安全,社区那边有专门的——"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行。"
她看着我,那个表情像是在我脸上找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行,"她说,"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那个电话。"
她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细跟的皮鞋踩在广场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我站在广场中间,目送她拐过街角。
然后我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我在想佐伯警官说的话。她说了三件事:一是她知道三枝夏美这个人,二是她知道三枝夏美来找我了,三是她知道我在查这件事。
但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提"乙"这个名字。
她没有问三枝告诉我什么。
也没有问我在图书馆查了什么。
她只是让我不要再掺和了。
我回到家,打开灯,上楼,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
我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
"三枝夏美说母亲体内检出镇静剂。说她可能是被约出去的。我说了'乙'这个名字。
佐伯警官让我不要再查了。"
松田绫乃的案子在图书馆只能查到一条新闻,信息很少。佐久间清志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
我把笔放下,看了看这几行字。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
"佐伯警官今天不是偶遇我的。她在找我。"
台灯嗡嗡响着。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推到底。
窗外的街灯把窗帘染成淡淡的橘黄色。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往下看。
楼下没有人。街道空空荡荡的,对面的房子亮着几扇窗,灯光安安静静地嵌在夜里。
我拉好窗帘,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还是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那道光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从墙这边挪到了墙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