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孟熙月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文件哗啦一下蹦起来老高,茶水杯子哐当晃了两晃。
对面那四十出头的男人被她这一下干懵了,嘴还张着,日本人摆鞋那套嗑儿才讲到一半,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儿里。
"日本人开酒店关我屁事!"孟熙月嗓子都劈了,"我就是来打工挣钱的,我跟你干了十年,十年!你跟我讲日本人摆鞋,鞋摆得再正,我兜里没钱有啥用?"
智能手表上那心率数字蹭蹭往上窜,一百二十多,红杠杠一闪一闪的。
老板缓了两秒,把脸沉下来:"熙月,你先冷静冷静,有事儿慢慢说。"
"慢慢说?"孟熙月冷笑了一声,胸口还呼哧呼哧喘着,"我今年三十二了,从二十二就在你这儿干,你跟我说了十年'慢慢来'。当初创业时候你咋说的?先把大雁打下来再分肉。现在大雁你早攥手里了,豪车开着,别墅住着,我换来啥了?"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个儿,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衬衫扣子崩得紧绷绷的,手腕子上的智能手表滴滴响个不停。
"我换来一身肥肉,三高,失眠,大把掉头发。上个月去医院查,心脏负荷超了,我这才买的这块表!我熬夜盯直播盯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团队精神?我考核过了业绩完成了你扣我绩效奖金,产品出毛病了让运营背锅,你该讲流程的时候讲情分,讲情分的时候你又跟我讲流程,啥话都让你说了!"
老板嘴唇动了动,想插话,被孟熙月一嗓子怼回去了。
"你甭跟我提日本人!我不知道日本人的酒店制度,但我知道一点,人家干活拿钱,不白干。你呢?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半夜三更复盘数据,扛流量扛转化累的跟孙子似的,到头来你一句'大局观'就把我打发了?大局观值几个钱?你拿大局观给我交房租啊?"
老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今天先这样,你消消气,绩效奖金的事儿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这四个字像把刀,正扎在孟熙月心口上,十年前他说的就是这句,十年后还是一句没改。
她一个字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手把桌上那个保温杯抄起来揣进兜里,门甩得走廊里几个同事都抬头张望。
出了写字楼,电梯门一开,夏风呼一下灌进来。她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黑透了,啥也看不着。
她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是啥时候的事儿了。
停车场那辆二手牧马人趴在角落里,跟头趴窝的老牛似的。鬼知道这是几手车了,当年掏空了积蓄买下它,就为了在这城市里撑个场面。结果面子没撑起来,里子倒是活没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打火。
对着后视镜瞅了一眼,吓了一跳。
镜子里那胖子是谁啊?浮肿的脸,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了,嘴唇发紫,头发稀稀拉拉贴在脑门上。穿着一身名牌,看着是名牌,其实也就那样,淘宝上一百多块钱一件打折的高仿货,洗过几次领子都泄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心里头翻上来一个念头,凉得跟冰碴子似的:
就这副德性,你凭什么在这地方待啊?
打火,挂挡,车子吭哧一声从车位上挪出来,往城郊开。
从市中心往外走,一路的灯越来越稀,楼越来越矮。B市这地方她待了十二年了,常走的这条路几点堵车她闭着眼都门清。可这条路到底是回家的路,还是回一个睡觉的地方,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四十多分钟,车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小巷子,停在一栋四层老楼前面。
你敢信?这个年代B市还有这种楼。
外墙市政重新刷了,看着很新,可里面却破的跟狗啃过似的,一楼楼道口堆着邻居家的鞋柜和旧纸壳子。她踩着楼梯往上爬,声控灯坏了两层,黑咕隆咚地摸到四楼。
门口一扇铁门,铁的,带防盗网那种,咣当响。里头还有一扇木头门,锁是老式的牛头锁,拿钥匙拧的时候得往上提一下才转得动。
这房子就一个好处:便宜,地方大。
四十多平的一居室,一个人住敞亮。但敞亮有啥用?她推门进去,客厅灯一开,茶几上那碗泡面还在那儿摆着呢,昨天的,汤都干了,面条坨在碗底,筷子插里头跟长出来似的。
她盯了那碗泡面一眼,嘴角动了动,也没收拾。
包扔沙发上,保温杯搁桌子上。她慢慢走到卫生间,灯打开,镜子上一层浮灰,她伸手抹了一把,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浮肿、发青、黑眼圈、高仿货的领子塌在肩膀上。
孟熙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十年她把自个儿活成啥样了。
她抬手,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
翻了翻通讯录,翻到老板的名字。她没拨,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她对着镜子,张嘴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干巴巴的,嗓子还哑着:
"爱谁谁。"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底气足了些:
"姑奶奶不伺候了。"
手机往桌上一撂,她转身出了卫生间,也没收拾那碗泡面,也没洗澡,整个人"哐"一下砸进沙发里,闭了眼。
这活儿,她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