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孟熙月到公司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助播抱着东西往直播间窜，运营助理举着手机喊"123"。她面无表情往里走，打卡机上显示10：47。
今天新月份第一天，她们组十二点开播。按惯例得先开个早会，说一下本月计划。
她推开办公室门，一眼就看见老板坐在长桌主位上。
孟熙月心里头"咯噔"一下，紧跟着就乐了，这又不知道花了十几几十万，上哪个山沟沟里头听课去了。
那帮子"企业管理大师"，教的全他妈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以前老板自己画饼还能画圆了，上完课回来饼都不会画了，满嘴跑火车，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拿出来糊弄人。
孟熙月没搭理他，自个儿坐工位上等着。
她手底下管着七个主播、七个助播、三组实习的，加一起小二十号人。还有几个小运营和助理，整个组三十来口子，她是一组之长。
往常开会，都是她先说话，布置这个月的计划。尤其是这个月，618要开始预热了，脚本、选品、推广方案她早做完了。
但现在她不想说了。
做完了又怎么样？有人认吗？卖出去了又怎么样？奖金到手了吗？提成卡着不给，就这态度，谁爱干谁干。
她靠在椅背上，低头刷手机。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老板清了清嗓子："开会了开会了，都坐好。"
孟熙月没抬头。
老板讲了十来分钟，翻过来调过去还是那套，最后又开始掰扯日本人那事儿："我这回去听课，人家那集团，一进屋水杯摆在哪个角，笔摆在哪个位置，文件立立整整的，地上都画着线呢——"
底下的人，喝水的喝水，低头的低头，刷手机的刷手机。
老板不乐意了："我跟你们讲！这都是够你们受益终生的东西！瞅你们这屋，跟猪窝似的！保洁都给你们雇着了你们还这样，人家那公司，文件柜里每本书都朝一个方向立着——"
孟熙月在心里"嗤"了一声。
以前这种时候，她都会帮着圆圆场子，打个哈哈把话题拽回来。但现在她不吱声了。一帮九五后零零后，谁听你扯这玩意儿？一个个也不搭腔也不抬眼，该干嘛干嘛。
老板自个儿在那唱独角戏唱了十多分钟，终于拐回正题了。
"上个月的绩效，公司整体评估了一下——"
孟熙月耳朵动了动。
"奖金先缓发，绩效砍40%。"
底下炸了。
"凭啥啊！"
"我们考核过了，当时谈好的！"
"可不是嘛，我房租都计划好了！"
"累死累活一个月，说不给就不给？"
孟熙月一句没说。她坐在那儿，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在听别人的事儿。
老板被人七嘴八舌怼得脸上挂不住了，抬手往下压了压："先安静！听我说完，提成没动。昨天说提成也要砍一半，后来我给留了。"
底下又炸了。
"提成没动我们也是白干啊！奖金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整体业绩没过跟我们什么关系？那下回我们都不卖，公司业绩就能过了呗？"
孟熙月还是没说话。
老板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转头喊她："熙月，你先过来说说，安抚一下。"
孟熙月抬眼看他。
"先上播，这件事儿再议。"老板见她不动弹，又催了一遍，"你站起来，给他们讲讲。"
孟熙月慢慢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长音。
她扫了一圈底下的人，三十来双眼睛全盯着她。
"小云，"她开口了，语气平平的，"把今天的会议纪要记一下。"
"按老板要求，改你们脚本，产品说细，语速放慢，一个品一个品慢慢来。所有计划按老板新要求重做，做完以后拿过去让老板签字。"
底下议论声又起来了。
孟熙月没管，转头跟旁边负责618预热的运营说："把之前所有的预热计划删了。之前跑的通案也作废。"
小运营傻了："姐，全删啊？"
"全删。按老板新的思路，重新做。"
她说完了，坐下了。
老板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孟熙月坐回去，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她没写计划。
她打了一行字：
"辞职信。"
三分钟，打完。打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人事部在走廊尽头，张姐坐在工位上正吃苹果。
张姐跟她是同一年入的职，十来年了，俩人关系处得跟姐妹似的。
"咋了熙月？"张姐一看见她进来，手里苹果都放下了，"你脸色咋这么差？"
"张姐，"孟熙月把辞职信掏出来放桌上，"帮我签个字。我不干了。"
张姐一愣，拿起那页纸看了看，没说话。
"张姐，到咱公司十来年了，你瞅我现在啥样？一百八十多斤，三高，前两天去医院检查，医生差点把我扣那儿住院。这钱我挣不了了，真怕有命挣没命花啊。"
张姐叹了口气："你再忍忍呗，现在工作也不好找。"
"忍？"孟熙月笑了一声，"净看累死的了，也没看哪个饿死的。"
张姐看了她好几秒，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拿起笔，签了。
"去吧。不行再回来。"
"回来个屁。"孟熙月把纸折好，"再回来我是狗。"
她转身往外走，张姐在背后喊："你上老板那儿说话别又拍桌子！"
"知道了。"
孟熙月攥着辞职信进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正喝茶呢，紫砂小壶搁桌上冒着热气，挺有雅兴。看她进来，老板先开了口："消消火，安抚一下底下那帮人。这回先这么着，我没动你提成，绩效砍了一点那是公司整体——"
孟熙月把辞职信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老板，我身体扛不住。不干了。"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半天没动。抬头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你这是跟我置气呢。"
"没有。跟您干十来年，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了。您是我的伯乐，没您我也混不成现在这样，出门谁不得说一句，孟熙月，一场直播干几千万的大运营。"
老板的脸色缓了缓。
"但身体真扛不住了，"孟熙月接着说，"我得回去减减肥，休养休养，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去。总得有个活法。"
老板把辞职信往旁边一推，往椅背上一靠："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这时候撂挑子？"
"老板，我累死在这儿，您得赔我赔偿金，不值。"孟熙月站得笔直，"当个活胖子挺难的，我不想当死胖子。"
老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你把618带完。"
"我等不了那么久。您尽快找人接手吧，我待不了一个月。"
老板"啪"一下把茶杯磕桌上了："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干这白眼狼的事儿？"
孟熙月没接话。
"行，"老板指着门口，"去，把小李叫来。"
小李是副运营，一直跟她打配合。孟熙月出门把小李喊进来，小李一脸懵，还不知道咋回事。
"你，"老板指着小李，"从现在开始，她手里所有的活你全接。今天她就离职，现在办手续，让财务给她工资结清了，一分钱别差她的。听没听见？"
小李张了张嘴，看看老板，又看看孟熙月，没敢吭声。
孟熙月笑了一下："老板，上个月绩效我完成了，您扣了我40%。这叫一分不差？"
老板脸一沉。
"我不用多要，您把那40%给我结了就行。"她靠在门框上，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不然我先仲裁，再税务。反正我也不差这一个月的工资，穷不了我，也富不了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茶壶嘴儿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老板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让财务把上个月奖金绩效都给你。熙月你得记公司的好啊！"
孟熙月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小李追上来："熙月姐——"
"好好干，姐对你不错。"孟熙月拍了拍他肩膀，"记得有事儿别找我。"
她走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桌面上有一个用了五六年的马克杯，杯壁都发黄了。一个电脑支架，腿断了一根一直没换。两盆多肉，死了一盆还剩一盆。
她把那个活着的多肉拿起来看了看，塞进包里。
电脑关机。工牌摘了，搁桌上。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十年的办公室。
三十多号人的大通间，电脑屏幕密密麻麻亮着，键盘声噼里啪啦响。
没人抬头。
孟熙月把包甩肩膀上，大步往外走。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S市的。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又塞回兜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阳光从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门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