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熙月坐进牧马人,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车还没开出地下停车场,兜里的手机又嗡嗡地震了起来。
她随手捞起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还是刚才那个S市的陌生号码。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划开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十分客气、职业化的男声。
"您好,孟女士吗?我这边是新智猎头。冒昧打扰,想跟您简单沟通一下,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孟熙月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你第一遍打电话我没接,转头又打第二遍。行吧,聊就聊,这会儿有空,你说。"
"是这样,我们对接的一家甲方企业,正在高薪招聘运营总监岗位。"猎头的语速平稳流畅,"对方企业对您非常看好。他们主营建材赛道,跟您一直深耕的品类属于竞品。我们提前核实过,您没签竞业吧?对方确认过,您这边干干净净的。
我也看过您近五年的收入流水,您目前底薪税前两万,各项扣除之后到手底薪一万五。就算把提成、绩效、奖金全部算进去,五年里面年薪突破四十万也仅有一次。以您能够操盘单场几千万直播体量的运营能力,这个薪酬水平明显偏低。
甲方给到的打包年薪保底八十万,直接跟您签订三年合同。入职之后公司配套安排住房与公务用车。如果您能赶在618预热启动之前到岗,额外一次性发放二十万安置补贴。希望您认真考虑这个机会。"
孟熙月握着手机,目光虚虚落在停车场斑驳的墙面上,思绪飘出去很远。
猎头挖她的电话,她接过不止一次。开出比这更高报价的也不是没有。
从前她一次次婉拒,是念着跟着老老板打拼多年的情分,被几句知遇之恩捆住脚步,心里总揣着一份说不清的牵绊。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就算跳槽拿到八十万年薪,又能怎么样?
换个新平台,想要站稳脚跟、打出亮眼成绩,免不了又是无休止地透支自己。
她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真的还要一头扎进一模一样的内卷泥潭?
又是早出晚归,背负沉甸甸的业绩KPI,天天盯数据、写方案、开复盘会、培训主播,全年连完整休息日都捞不着。早些年年底尚且能休上一段长假,去年只放了五天。听供应链快递那边传来的消息,今年快递不停运,直播间大概率连年末都不能停工。
建材赛道圈子就那么大,顶尖主播、头部运营来来去去就那一小撮人,行业所有人心里都透亮。换一份高薪工作,说白了只是换汤不换药。钱多一点,但是透支身体的日子不会有本质改变。
短短几秒,无数念头在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她收敛心神,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不好意思,我前段时间身体查出不少毛病,打算暂停工作休整一段时间。这份工作我暂时不考虑了。"
猎头的声音一下子急切起来:"孟女士,冒昧问一句,您是已经从上一家公司离职了?"
"嗯。"孟熙月淡淡应了一声。
"如果是已经离职,我们还有谈判空间!甲方愿意给到充分放权,完整选品决策权,薪资待遇依旧可以再协商,您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不了。"孟熙月一口回绝,"那家公司业务和我之前的赛道是竞品,我不想继续扎进同一条赛道里消耗自己。辛苦你了。"
说完,她礼貌结束通话,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牧马人驶出幽暗的地下车库,白日刺眼的天光铺在挡风玻璃上。
望着这座熙熙攘攘的城市,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好好逛一逛这座城市。
上一次漫无目的逛街,竟然还是读大学的时候。这么多年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这座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她几乎从未静下心闲逛。
冒出这个想法,孟熙月自己先笑了。
哪有什么"如果有机会"。
从前总等着忙完这一阵、项目告一段落再享受生活,等来的只有老板一张又一张画出来的大饼,和永无止境的下一场大促。
她调转方向盘,没有径直开回出租屋。顺着路面标识,朝着附近的商圈开了过去。
孟熙月开到这片B市数一数二的商圈。
她们公司搬到这片办公也就三四年,商圈明明离办公楼很近,她却从来没有抽空过来逛过。
她想起同事总念叨有家烤肉味道绝佳,她惦记许久,索性找了过去。
这时已经下午一点多,店里依旧坐得满满当当,还要排队取号。
孟熙月心里暗自感慨,都一点多了还要排队,生意果然火爆。
排到她服务员走上前询问几位用餐。
她神色坦然:"一位。"
点好菜,她坐在位置上等餐。
等着等着,思绪慢慢飘远。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已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出门,不再窘迫、不再觉得难堪?
她使劲回想,却找不到确切的分界点。
还记得最开始独自去火锅店吃饭,店员一问是不是单人,她都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回话。
烤肉和菜一盘盘端上桌,味道确实地道,和同事口中说的一模一样。
一顿饭吃下来,结账花了三百多。
商圈地段,这个价钱并不意外。
吃完这顿烤肉,逛街的兴致反倒淡了。
她没再多停留,回到牧马人上,驱车往出租屋返程。
她住的这片是B市出名的睡城。每到夜里万家灯火,热闹喧嚣;白天绝大多数人外出上班,整片街区安安静静。
到家已经三点多。
进门先把背包挂好。
往日下班回来,她累得浑身发沉,沾沙发就不想动弹。今天不一样,这是头一回回到住处,身上还有富余的精力。
她翻出大号黑色垃圾袋,开始收拾屋子。
桌上喝剩的半瓶饮料、拆开没吃完的薯片,零零碎碎的杂物一股脑收拢打包丢掉。
屋子底子本就不算脏乱,她只是常年犯懒。但半个月会约一次保洁,没有堆积成堆的污垢,收拾起来并不费力。
拿抹布把桌面浮灰擦净,取出瓷砖清洁剂装进喷壶,往地砖喷上一层,先用刮板推一遍,再裹上抹布细细再捋一趟。
各式各样顺手的居家小工具,她囤了一大堆。
说到底,她深耕的赛道就是家装建材,大件产品做主推,这类清洁小件大多是品牌的福利试用样品,一来二去,家里攒了不少。
认认真真打理屋子的这一刻,她才恍然生出一点踏实过日子的实感。
接着收拾厨房。喷上油污清洁剂。
其实厨房根本谈不上油污厚重,她已经很长时间不开火做饭。
简单擦拭一圈。
就这么一点家务,明明屋里空调一直开着,干完她已是大汗淋漓。
最后收拾卫生间。
喷洒清洁剂,拿刷子刷洗地面与墙面,彻底冲刷干净。
换下身上的衣服丢进洗衣机,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洗完裹上宽松睡衣,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
吹完头发,她又拿起拖地刮板,把卫生间地面散落的碎发清理干净。
看着刮板上攒起的一大团头发,刚才收拾完屋子的畅快心情,一下子消了大半。
她盯着镜子。
头顶冒出一层短短的新生绒毛。往日长发扎起来的时候看不出,现在前额发际线明显后移,头皮都隐隐发虚。
孟熙月苦笑。
这头发掉得实在离谱。
实在不行,哪天干脆剃光算了。
她对着镜子,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歪头看了几秒,居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