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伊豆下田站,阳光像熔化的铁水,毫无保留地浇在月台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浮动着扭曲的热浪,连远处的海平线都在高温中微微颤抖。本该是春末的凉爽时节,可这里的温度却嚣张地蹿到了三十二度——热得仿佛夏天提前发动了总攻。
站台上两个少年正扭打成一团,动静大得像要把整个月台掀翻。
天宇生一把揪住北原伊织的衣领,淡蓝色短袖的领口在他手指下拧成麻花,外面那件白色防晒衣的拉链被扯得歪到一边,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锁骨。他的额角暴起青筋,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你个混蛋!”天宇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就不能看一下车次吗?为什么不挑下午的?这大中午来到这里,你存心要把我晒成肉干是吧!”
北原伊织不甘示弱,反手扣住天宇生的手腕,他那身清新的薄荷绿运动套装已经皱得像咸菜,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汗渍。“我叔叔就今天中午有空!”他吼回去,声音几乎盖过远处传来的海浪声,“我总不能因为我们俩的小事麻烦他,给他增加不必要的工作吧!”
“听到这一话——”天宇生气得差点咬到舌头,“你这个混蛋,我都快成肉干了!你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我准备的冰水早就在来的动车上都喝完了呀!”
两人越掐越凶,脚在月台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北原伊织的运动长裤裤腿被蹭得卷到膝盖上方,露出小腿上一道昨天拳击训练留下的淤青。天宇生则用膝盖顶住他的大腿,试图把他压到旁边的长椅上去。周围稀稀拉拉的旅客早已退避三舍——有的躲到自动售货机后面,有的直接退回候车室,隔着玻璃门惊恐地围观这两个非人之物的搏斗。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明显超出正常人类范畴,每一次发力都带着猎豹般的爆发力,普通人要是被误伤一下,怕是要直接进医院。
掐了整整五分钟,两个人同时脱力。天宇生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靠在月台的柱子上大口喘气,白色防晒衣的帽兜歪到脑后,露出被汗水黏成一缕缕的短发。北原伊织则直接滑坐到地上,薄荷绿的上半身靠着长椅腿,仰头对着天空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水……”北原伊织用气声说,“去买水……”
天宇生没动,反而把眼睛闭上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内战——因为热糊涂了,他的善良人格和邪恶人格已经吵翻了天。
善良人格说:“去给北原买水吧,他也热得够呛。”
邪恶人格狞笑着:“买什么水?揍他一顿算了!反正他皮糙肉厚,揍完还能帮你泄气!”
善良人格急了:“不行不行,挚友之间要互相体谅!”
邪恶人格:“体谅个屁!刚才他揪你领子的时候可没体谅你!揍他!揍完就凉快了!”
天宇生的眉头拧成一团,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他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邪恶人格赢了。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然后猛地转向北原伊织,准备给他来一顿“泄气套餐”。
然而北原伊织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用那双因为炎热而泛红的眼睛看向天宇生:“走吧,去买水。我请客。”
天宇生的拳头僵在半空中。善良人格趁虚而入,一脚把邪恶人格踹回了意识深处。他讪讪地放下手,干咳一声:“……行。”
自动售货机立在月台角落,发出嗡嗡的制冷声。北原伊织掏出钱包,硬币投入投币口的叮当声格外清脆。他选了两瓶冰镇乌龙茶,弯腰取出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流进防晒衣的袖口,留下两道深色的湿痕。
他把其中一瓶递给天宇生。天宇生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那一刻,他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活过来了。”
两人靠着自动售货机并排站着,肩膀相距不到十厘米。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天宇生突然侧过头,用一种别扭的表情看着北原伊织。
“唉,对不起呀,”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闷,“太热了,我脑子有点儿昏了。”
北原伊织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他把冰凉的乌龙茶瓶贴在发烫的脸颊上,薄荷绿的衣领随着他的动作摩擦着脖子:“嘿,这是说啥对不起呀?我都是从地狱里面才爬出来的人,我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生气呢?你可是我的好朋友啊!”
天宇生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弹跳,惊得远处几只海鸥扑棱棱飞起。“吼吼,不愧是我天宇生的挚友啊!”
“哪里哪里,我北原伊织能有你这样,也是我的荣幸啊。”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爆发出第二波更夸张的笑声,笑得瓶里的乌龙茶都晃出了水花。旁边自动售货机的指示灯在他们过于嘹亮的声波中可疑地闪烁了两下。这就是非人之物的相处之道——掐架要掐到虚脱,道歉要道得突然,和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比没发生过还要黏糊。
天宇生靠着售货机慢慢滑坐下来,运动长裤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他把乌龙茶瓶夹在膝盖之间,双手枕在脑后,白色防晒衣的袖口因此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阳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话说你的运动神经真是恐怖啊,”他仰头看着顶棚的钢架,“一暑假都在陪我练习拳击,然后你还有时间打网球,而且网球都是能参加比赛的级别。你的运动神经真是让人害怕得恐怖啊。”
北原伊织蹲下来,把空瓶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瓶身撞击金属内壁的声音清脆悦耳。“你好意思说我?”他挑眉,眼角因为炎热而微微发红,“你每次找我练拳击的时候,我都不该让你打在我的身上。真的很痛啊!每次和你练完我都要揉一两个小时,被你打过的全身地方才不会疼。那是恐怖的杀伤力啊,拳头。”
天宇生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骨节咔咔作响。他凝视着自己的拳头,仿佛那是一件精密到可怕的武器:“拜托,整个拳击部能接住我的拳头的人本来就很少。你算为数不多的。”
北原伊织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翘了起来:“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你可以这么想。”天宇生一本正经地说完,又把瓶子凑到嘴边,却发现已经空了。他捏扁空瓶,同样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发出一声更响亮的撞击。又去买了一瓶
海风从车站东侧吹来,带着盐和藻类特有的腥咸气息,把两人额前的碎发撩起又放下。远处的海面在正午阳光下蓝得近乎不真实,白色的浪线像缝在碧色锦缎上的针脚,一道接一道地涌向岸边。蝉终于开始试鸣,断断续续的,仿佛在调试嗓子的频率。
北原伊织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整个人往售货机上一瘫:“叔叔什么时候来接我呀?我真的快热成肉干了呀!”
天宇生连眼皮都没抬,正用指甲盖去抠乌龙茶瓶标签上残留的胶痕:“马上就到了,没多久了。”
“你上次说‘马上’的时候,”北原伊织用空瓶指了指天宇生,“是我在这里用网球拍打走第三只苍蝇的时候。现在我已经打走了第十五只。”
“你没带网球拍。”
“比喻手法!你这从地狱爬出来的家伙能不能有点文学素养?”
天宇生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被炎热融化成液态的懒散:“我从地狱爬出来的时候只带了拳头,没带文学。”
北原伊织气得把空瓶往地上一扔,然后又捡起来——毕竟要垃圾分类。他干脆也滑坐到地上,跟天宇生并排靠着售货机的侧面。水泥地的温度透过运动长裤传到皮肤上,已经是温热而并非冰凉了。他把头靠在金属外壳上,感受着内部压缩机传来的微弱震动。
“四月怎么会这么热……”他嘟囔。
“全球变暖吧。”天宇生一本正经地说。
“你这理由未免太敷衍了。”
“那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伊豆想提前欢迎我们这两个非人之物。”
天宇生转头看他。北原伊织的侧脸在阳光下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薄荷绿的衣领被汗水洇成更深的颜色,睫毛上甚至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
“你这说法更敷衍。”天宇生说。
“但我比较浪漫。”
“浪漫能当空调吗?”
“不能,”北原伊织终于转头回看他,露出一个灿烂得有点欠揍的笑容,“但能让你忘记热。”
天宇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最后一口乌龙茶(其实瓶里早就没了,他只是假装吸了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冷凝水:“你赢了。这场扯皮算你赢。”
就在北原伊织准备再次追问“到底什么时候”的时候,月台尽头的柏油路拐角处,忽然闪过一抹白色。那是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车身在阳光反射下晃出一片刺眼的光芒。它正沿着海滨公路不急不缓地驶来,透过前挡风玻璃,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影。
天宇生眯起眼睛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瞧,那不是来了吗?”
北原伊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白色面包车越来越近,连轮胎碾过路面碎石的声音都隐约可闻。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薄荷绿的身影在售货机旁摊成一片。
“终于……”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终于不用再当肉干了。”
天宇生站起身,拍了拍运动长裤上沾的灰尘,然后朝北原伊织伸出一只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白色防晒衣的衣摆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起来吧,肉干。”他说,“车来了。”
北原伊织抓住他的手,借力一跃而起。两人并肩站在月台边缘,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地停在车站前的空地上。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的脸,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天宇生和北原伊织对视一眼,同时迈开了步子。四月的伊豆阳光依旧灼热,但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时,却带着一种属于青春和汗水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大笑的温度。远处,蝉鸣终于连成一片,像是为这场漫长的等待奏响了胜利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