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面包车沿着伊豆的海滨公路稳稳地开着，车窗外的阳光把海面照得白晃晃一片。北原伊织坐在后座，侧过身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脸上带着点得意。
“叔叔，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朝旁边努了努嘴，“这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来自华夏的转校生，天宇生。”
听到自己被正式介绍，天宇生立刻收起了趴在车窗上看海的姿势。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瞬间切换成郑重模式——坐直身体，伸手整理了一下白色防晒衣的领口和拉链，又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捋了捋，然后端正地坐好，转向驾驶座的方向微微欠身。
“叔叔好，”天宇生的声音比刚才稳重了不少，“很高兴能来这里就读上学。以后请多多关照。”
古手川登志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墨镜后面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呜呜，这孩子呢，”他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温和，“挺懂礼貌的嘛。”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后面随意地挥了挥：“我叫古手川登志夫，是北原伊织的叔叔。我在这里开了一家潜水店，是我最骄傲的事情呢。”
天宇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哇哦，哇哦！”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白色防晒衣的衣领因为他的动作蹭到了下巴，“叔叔，你是开潜水店的吗？我是内陆孩子，没怎么看过海。我对潜水也有兴趣呢！”
登志夫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是吗？我店里面也有几个好孩子，说不定能带你潜水呢。”
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就像长辈随口说的客气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天宇生突然感觉后背窜过一阵凉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从尾椎骨一路冲到后脑勺。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北原伊织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天宇生摇了摇头，把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到脑后，“可能是空调吹的。”
面包车继续沿着海岸线开了几分钟，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潜水店的招牌了。就在这时，北原伊织拍了拍天宇生的肩膀。
“喂，要不要下去走走？反正也快到了。”
天宇生转过头，隔着车窗望向那片在阳光下碎成万点银鳞的大海。作为从小在内陆长大的孩子，看一次真正的大海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之一。此刻那片蓝色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海面上波光粼粼，白色的浪花一道接一道地涌向岸边，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声响。
“……可以吗？”天宇生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当然可以，”北原伊织已经拉开了车门，“我也正好想活动活动。”
登志夫把车停在了路边一处小空地上。“去吧去吧，”他摆了摆手，“店就在前面拐角，你们逛完了自己走过去就行。”
两人下了车，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盐和藻类特有的腥咸气息。天宇生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海的味道。他望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北原伊织走到他身边，双手插在运动长裤的口袋里，淡蓝色短袖的袖口被海风吹得啪啪响。
“……比想象中还要大。”天宇生喃喃道。
两人沿着海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脚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木板铺成的栈道。海浪在不远处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细小的水雾被风带到脸上，凉丝丝的。天宇生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那些被冲上来的贝壳和珊瑚碎片，北原伊织就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观景台——木头搭成的平台，从海岸线延伸出去，三面都能看到海。两人走上去，并肩扶着栏杆站定。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把两人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向后飘。天宇生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蓝色和蓝色在那里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银子，随着波浪起伏明明灭灭。
“真的好漂亮……”天宇生说。
北原伊织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自己的挚友。天宇生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眼睛里有种很少见的、纯粹的光芒。
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人眼睛都有些干涩了。北原伊织用力揉了揉眼睛，正想说什么，余光忽然捕捉到观景台下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刚刚从海里上来的少女，正站在岸边的礁石上脱潜水服。湿漉漉的棕色齐肩短发贴在脖子和肩膀上，她背对着观景台，正把潜水服的拉链从背后拉开，一件件地卸下装备。潜水服脱到一半，露出了里面穿着的泳衣——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海风吹过，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像碎钻一样四散飞溅。
北原伊织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那个少女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天宇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观景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怎么觉得，”北原伊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个少女好像在哪里见过？”
天宇生眨了眨被风吹得干涩的眼睛，歪着头又看了看。“有点像昭和年代那种老套电视剧里面的情节诶，”他说，“男主角在海边偶遇神秘美少女什么的……”
“别乱想了，”北原伊织用力揉了揉眼睛，转身拍了拍天宇生的后背，“走了走了，去店里。”
天宇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整理头发的少女，也转身跟着北原伊织走下了观景台。两人沿着小路拐过一个弯，那家挂着“Grand Blue”招牌的潜水店就出现在眼前了——一栋两层楼的建筑，门口摆着几盆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绿植，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但整体看上去还算正常。
两人站在门前，对视了一眼。
“准备好了吗？”北原伊织问。
“有什么好准备的。”天宇生耸了耸肩，“不就是个潜水店嘛。”
北原伊织伸手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天宇生也把手搭在另一边的门框上，两人同时用力把门推开——
“我打扰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酒精、汗水、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两人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映入眼帘的场景，简直像是异世界兽人狂欢节的现场直播。
店里大概有几十个人，全是肌肉虬结的壮汉，一个个光着上半身，有的甚至连裤子都快没了，正围成一个大圈玩着野球拳。猜拳输了的就疯狂地脱掉身上仅存的衣物，赢了的则举起手中那些怎么都不像是正常酒杯的容器仰头痛饮——那些容器怎么看都有四五升的容量，有的甚至是直接拿潜水面罩改装的，还有的用塑料桶，还有的——天宇生的脑子已经混乱到无法正常思考了——还有的好像是拿氧气瓶切了一半做的。
“野球拳！野球拳！”壮汉们吼叫着，声音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干了这杯！”
“再来！再来！”
有人踩在桌子上扭动身体，有人把另一个人举过头顶转圈，还有人正试图用脚趾夹起酒杯喝酒——整个场面混乱到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北原伊织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天宇生站在他旁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两人同时——
“砰！”
门被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
门外，海风吹过，棕榈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蝉鸣声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切安静得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天宇生靠在门上，白色防晒衣的后背紧贴着门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北原伊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原来日本人喝酒是这样的吗？”
北原伊织的表情已经扭曲到了极限。他的嘴角在抽搐，眼角也在抽搐，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成了一团。“不是这样的呀！”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谁会这样喝酒啊？这也太狂野了吧！”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秒。
“难道……”天宇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努力寻找合理解释的 desperation，“我们不小心穿越到异世界了？”
天宇生真的很不想用这个说法，但是他脑子已经彻底混乱了，必须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北原伊织看着自己的挚友，看着天宇生那张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空白的面孔，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勉强同意你这个观点。”
两人就这样站在潜水店紧闭的门前，四月的伊豆阳光依旧灼热地照在他们身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浪的声音和盐的气息。而门的另一边，那群非人之物的狂欢还在继续，吼叫声和酒杯碰撞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天宇生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北原伊织站在他旁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你说的，”天宇生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店里面也有几个好孩子’？”
北原伊织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