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死的那一夜,天上落了两颗星。
起初只是起风。
风从四国山河之间吹过,卷起江水,压低山林,也将许多屋檐下的灯火吹得忽明忽暗。
没有雷。
也没有雨。
原本晴朗的夜空却一点点暗了下来,连漫天星辰都像被什么遮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无数人走出屋门,抬头望向天空。
下一刻,一道极亮的光芒撕开云层。
它从天穹尽头坠落,拖着漫长的银白光尾,越过山川与城池,最终没入西南方向的群山。
数息过后,第二道光紧随而来。
它却没有追向第一颗流星。
那道光横跨长空,越过一条奔流的大江,向着遥远的东方坠去。
两颗流星,一前一后。
却落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那一夜,有人说是山河气运震荡,有人说是天外仙人陨落,也有人跪在地上,认定是上天在为某个人送行。
几日后,一则消息突然传遍天下。
上一届天下第一,死了。
没人见过他的尸体。
没人知道他死在何处。
甚至没人说得清,这个消息最初究竟是从谁口中传出来的。
与死讯一起传开的,还有另一条更令人心动的传闻。
有人说,天下第一一身修为冠绝世间,他死后留下的血肉、经脉与尸骨,或许藏着踏入更高境界的秘密。
也有人说,他的尸体里,有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东西。
消息是真是假,没人能够证明。
可朝廷、宗门、商会与江湖势力还是动了起来。
有人想查清他为什么死。
有人只想找到他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这两条消息原本就是被人故意同时送到天下人面前的。
那个人并不需要所有人相信。
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开始寻找。
……
梨花小镇的花开得正好。
小镇依山傍水,城外十几里都是梨树。每到花期,屋檐、石桥、河岸与山坡都会铺上一层薄薄的白,远远望去,像是春天里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每年这个时候,附近州郡总有不少人专程赶来赏花。有人只住一晚,也有人索性在镇上住上十天半月,直到梨花渐渐落尽才肯离开。
今年,天下第一的死讯传来以后,镇上的外乡人比往年更多。
有人说,那两颗流星中的一颗落进了梨花山。
也有人说,天下第一生前曾经来过这里。
传闻越离奇,客栈的价格便越高。
长街两旁挤满赏花的人,酒楼从早到晚没有空桌,就连往年三文钱一块的梨花糕,今年也涨到了五文。
唐为站在摊前,盯着手里的糕看了许久。
“去年三文,今年五文。”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问:
“它今年多长了两片花瓣?”
卖糕的妇人白了他一眼。
“外乡人都买五文。”
“我是外乡人?”
“你穿着官衣,多照顾照顾生意怎么了?”
唐为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镇道服。
“我一个月俸钱就那么多,再照顾几次,月底只能去你家吃饭。”
妇人笑道:
“来啊,我给你添双筷子。”
唐为把糕放了回去。
“那先赊两块。”
“不赊。”
“刚才还说添筷子。”
“吃饭可以,赊账不行。”
唐为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
可对方显然没有和官差讲道理的打算。
他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唐为。”
声音有些苍老。
唐为转过身,看见陈婆婆正站在不远处的梨树下。
老人年纪大了,头发已经全白,今日却难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风吹过时,几片梨花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察觉。
唐为走过去,先替她拂掉花瓣。
“怎么出来了?”
“花开了,还不许我看?”
“去年不是看过?”
陈婆婆抬起眼皮。
“去年吃过饭,今年是不是也不用吃了?”
唐为被噎了一下,只得点头。
“您说得对。”
“我哪年说得不对?”
“前年。”
“前年哪句?”
“忘了。”
“忘了还敢说我错?”
唐为沉默了一下。
“那我错了。”
陈婆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子,唐为这几日已经见过数次。
女子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身寻常的浅色衣裙,头发简单束起,身上没有宗门标记,也没有携带任何显眼兵器。
她在天下第一死讯传来以前便到了梨花小镇,最初住在镇东的客栈。白日里常陪陈婆婆买菜、看花,后来才搬进老人家的小院。
陈婆婆只说她是多年没有走动的远房亲戚。
至于究竟远到哪一房、隔了多少代,唐为问过一次。
陈婆婆回了他一句:
“你是来陪我说话的,还是来给我修族谱的?”
唐为便没有再问。
此时再见,唐为只是朝女子点了点头。
“今日也陪婆婆出来?”
女子轻轻应了一声。
“嗯。”
陈婆婆在旁边道:
“她比你有耐心。”
唐为低头看了看老人的木杖。
“是。”
“都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
年轻女子站在一旁,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唐为权当没看见,转而叮嘱道:
“最近镇上人多,别走太远,天黑前回去。”
“你现在怎么和我儿子一样啰嗦?”
唐为微微一怔。
陈婆婆却像只是随口一说,已经拄着木杖继续往前走。
年轻女子跟在她身边,伸手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唐为看着两人走入梨花之间,最后还是转身回到摊前,花了五文钱买下一块梨花糕。
卖糕的妇人接过铜钱,笑得眉眼弯弯。
“不是嫌贵?”
“查案需要。”
“查什么案?”
“看看里面是不是多了两片花瓣。”
……
长街另一端,一名来自州府的巡缉官也在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衣,头戴斗笠,混在赏花的人群中并不起眼。
灰衣人从早上进入小镇以后,没有买花,没有饮酒,也没有去任何一处游客常去的地方。
他先在茶摊坐了半个时辰,随后绕过几条巷子,问了几家客栈,又在府衙外短暂停留。
到了午后,他从陈婆婆所住的巷口经过。
没有进去。
也没有停下。
只是经过时,脚步比此前慢了半息。
州府巡缉官一直远远跟着。
他没有上前抓人。
只在灰衣人离开以后,望了一眼巷子深处。
天下第一死后,来梨花小镇打听消息的人很多。
真正知道应该找谁的人,却没有几个。
这个灰衣人显然不是为了看花而来。
他找的是一个可能知道天下第一最后去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