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镇上的灯仍旧亮着。
赏花的人聚在河边放灯，酒楼里传来琴声与笑声，镇外的梨林被月光照得一片雪白。
陈婆婆已经躺下休息。
年轻女子将白日里晾晒的衣服收回屋中，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她住在院角的小柴房里。
房间不大，只能放下一张窄床和一只木箱，却正好能够看见院门与老人卧房的窗户。
州府巡缉官严正平是在天黑以后来的。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近来镇上生人多，今晚可能不太平，让年轻女子先去厨房待着。
“若听见动静，不要出来。”
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暂住在老人家中的普通姑娘。
年轻女子没有追问。
她走进厨房，掩上了半扇木门。
前屋没有点灯。
严正平坐在桌边，佩刀横放在膝上。
他已经猜到灰衣人为何而来。
天下第一没有尸体。
若有人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者死前是否曾经回来过，最可能寻找的，便是养大他的老人。
所以他在这里等。
屋外偶尔传来花瓣落地的声音。
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窗栓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缝隙中探入，无声拨开了木栓。
灰衣人翻窗而入。
双脚还未完全落地，黑暗中便已经亮起一抹刀光。
灰衣人侧身避过。
刀锋擦过斗笠，将其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拔出短刃，挡住紧随而来的第二刀。
兵刃相撞，只响起一声极轻的脆鸣。
两个人都在刻意控制力量。
老人就在里间休息，这间旧屋也承受不起修炼者真正放开手脚。
一旦力道失控，最先受伤的不会是他们，而是床上那个年迈的老人。
巡缉官的刀却越来越快。
灰衣人几次试图靠近门窗，都被重新逼了回来。
“白天绕了镇子那么久。”
巡缉官压低声音。
“晚上终于舍得进来了？”
灰衣人没有回答。
他用短刃架住刀锋，借力退开半步，余光迅速扫过里间的床榻。
陈婆婆似乎被声音惊动，在床上轻轻翻了一下身。
厨房里的年轻女子隔着门缝看着外面。
灰衣人忽然一脚踢在桌腿上。
整张木桌猛地离地，连同上面的茶壶与碗盏，一起撞向老人所在的床榻。
巡缉官没有犹豫。
他放弃追击，横身挡到床前，一掌拍向桌沿。
木桌当场碎裂。
飞散的木块被掌力尽数震向两侧，只有最重的一块撞在床尾，没有伤到老人。
灰衣人借着这一瞬间撞开房门，掠入院中。
巡缉官回头确认老人无事，立即提刀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越过院墙，很快消失在梨花深处。
……
唐为正在巡夜。
他刚把两个喝醉后非要比试轻功的外乡人从屋顶上赶下来，便看见远处有一道灰影从陈婆婆家的方向掠出。
不过片刻，又有一名持刀官员紧追而去。
唐为脚步一停。
他认出了后面那人的州府官衣。
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从一个老人家的院子里追出来。
他顾不得继续询问醉汉是谁先上的屋顶，转身便向巷子里赶去。
“官爷，我们还比不比了？”
身后有人喊。
唐为头也没回。
“你们先比。”
“比完找谁评？”
“找大夫。”
……
屋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厨房中的年轻女子正准备推门出来，院门外又传来了声音。
不止一道。
远处有人正在迅速靠近。
近处，那个人却没有立即进院。
他在门外停了一步，抬头看向夜空。
一只灰雀从屋脊上方掠过，在院外的梨树枝头停了短短一瞬，随后振翅飞向镇北。
年轻女子停下动作，重新隐入门后的阴影。
来人穿着一身蓝色长衣。
那颜色像雨后洗过的远山，清澈而不显张扬。衣料与裁剪都极为讲究，随着他经过院中的梨树，衣角拂过满地花 瓣，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贵气。
年轻人生得极好看。
眉目俊秀，肤色干净，唇边似乎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走进这间简陋旧屋时，既不显得高高在上，也没有半分局促。
仿佛贵气并不在衣服上，而在他举手投足之间。
温瑾先看了一眼碎裂的木桌与墙上的刀痕。
随后，他走到床边，俯身扶住陈婆婆的肩背，替她重新躺稳。
陈婆婆没有受伤，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轻轻皱着。
温瑾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又从随身携带的木盒中取出一小截细香，放进床边的香炉，点燃。
淡淡的药香缓缓散开。
老人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藏在暗处的年轻女子看着温瑾。
她不认识这个蓝衣青年。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如此自然地走进老人家中。
她原本想要现身询问，却听见院外那道急促的脚步已经到了门前。
于是她没有动。
唐为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个陌生的蓝衣青年站在陈婆婆床边点香。
他的短刀瞬间出鞘。
“离她远点。”
温瑾没有回头。
只是用手指轻轻扇了扇香烟，让药香散得均匀些。
“别紧张。”
他的声音很平静。
“助眠的。”
唐为握刀的手忽然停住。
这个声音……
温瑾这才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亮了那张俊秀而熟悉的脸。
唐为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动。
三年前，温瑾身受重伤，经脉尽断，几乎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后来有人将他救走，从此再没有消息。
唐为想过他是不是还活着，也想过他们或许有一天会再见。
却没有想过，温瑾会在这样一个夜里，穿着一身蓝衣，以如此从容又好看的样子，站在陈婆婆的床边。
过了片刻，唐为才不确定地叫出那个名字。
“温瑾？”
温瑾看着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
唐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瑾答得自然。
“来看花的。”
唐为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看花看到别人床边来了？”
“外面的看完了。”
“所以进来看屋里的？”
温瑾想了想。
“人比花重要。”
唐为本来还想讽刺两句。
可这句话听起来又没什么值得反驳的地方。
他只能换一个问题。
“你的伤呢？”
“好了些。”
“经脉呢？”
温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是老样子。”
他说得过于随意。
像是在说今日的花开得不够多，而不是自己曾经经脉尽断。
唐为皱了皱眉。
显然不信，又一时无法追问。
就在这时，厨房门终于被推开。
白日陪陈婆婆看花的年轻女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先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确认药香没有问题，随后才看向唐为和温瑾。
唐为也终于注意到四周。
碎裂的木桌。
倒在地上的长凳。
墙面上的刀痕。
还有一路延伸到院外的凌乱脚印。
他脸上的惊讶迅速收了起来。
“刚才有人动过手？”
女子点头。
“州府来的官员，还有一个灰衣人。”
“他们人呢？”
“追出去了。”
“往哪边？”
女子指向镇北。
与唐为刚才看见的两道身影正好对应。
他立即转身。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温瑾一眼。
三年未见，他原本有许多话要问。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看好婆婆。”
温瑾点了点头。
唐为循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