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没有逃向热闹的长街。
他沿着河边小路一路向镇北而去,身后的巡缉官始终没有被甩开。
途中有几次,只要他冲进赏花的人群,巡缉官便不敢轻易出刀。
可他都没有这么做。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从巷口出来时,灰衣人甚至临时改变方向,撞破了一面竹篱,也没有从那对母子身边掠过。
巡缉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真正想杀老人的人,不会在逃命时仍如此在意几个无关百姓。
前方的灯火越来越少。
离开最后一排民居后,灰衣人忽然停了下来。
一道身影早已站在路中央。
是巡缉官的上司,州府副镇道使马会之。
灰衣人回头。
巡缉官也已经追到。
前面是马会之。
后面是严正平。
灰衣人被夹在了两人之间。
严正平没有立即出刀。
他的上司就在前面。
这场追捕已经结束了。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你不是来杀她的。”
灰衣人握着短刃,目光在前后两人之间扫过。
“我要真想杀她,刚才就不会只踢桌子。”
“你在查天下第一?”
灰衣人沉默片刻。
“天下第一的死,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连死在什么地方都没人知道。”
灰衣人说道:
“可不过几日,死讯便传遍天下。与死讯一起传开的,还有他的尸体可能藏着巨大价值。”
“现在朝廷、宗门、商会,甚至杀手都在找。”
严正平皱眉。
“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断定他的死有问题?”
“就是因为不知道。”
灰衣人看着他。
“消息从哪里来,没人查得到。尸体在哪里,也没人查得到。”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也都知道尸体很重要。”
“这不像一个人突然死了。”
“更像有人提前布好了局。”
严正平目光微沉。
“什么人能布下这种局?”
“至少不会是普通宗门,也不会是一般的朝廷官员。”
“那会有多高?”
灰衣人迟疑了一瞬。
“至少是——”
一直站在前方的马会之忽然动了。
一道极细的蓝光从他的袖口射出,直奔灰衣人的手腕。
双方相距极近。
灰衣人又被前后包围,注意力大半仍在身后的巡缉官身上。
等他察觉时,锁脉针已经刺入皮肉。
冰冷气息瞬间封住经脉。
灰衣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锁脉——”
马会之一步来到他面前。
没有询问。
也没有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一掌落下。
灰衣人抬起短刃格挡,却因真气受制慢了半瞬。
掌力穿过防守,重重印在他的胸口。
骨裂声响起。
灰衣人倒飞出去,撞在路旁的梨树上。
树枝剧烈摇晃。
大片梨花纷纷落下。
严正平愣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上司会突然下如此重的手。
“为什么不留活口?”
马会之没有回答。
严正平收起佩刀,快步来到灰衣人身边。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对方颈侧。
气息已经断了。
正当他准备查看灰衣人手腕上的细针时,身后的衣袖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严正平尚未来得及回头,第二根锁脉针已经从背后刺入他的肩下。
那一刻,他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经脉中的真气骤然凝滞。
身体像是被寒意从内部冻住。
严正平撑着地面,缓缓转过头。
马会之站在他身后。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那个他一路追随、从未怀疑过的上司。
严正平眼中没有恍然,也没有愤怒。
只有无法理解的疑惑。
“为什么?”
马会之没有回答。
一掌落在他的胸前。
严正平的身体向后倒去,唇边涌出鲜血。他仍旧看着对方,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得到的解释。
马会之再次抬手。
第二掌落下后,那双眼睛里的光终于暗了。
疑惑却没有消失。
风吹过梨树,枝叶轻轻摇晃。
马会之在两具尸体之间站了片刻,随后捡起灰衣人的短刃,在自己肩头划出一道伤口。
鲜血迅速浸透官服。
他收起短刃,俯身来到灰衣人身旁,摸到手腕上的锁脉针,将细针缓缓拔了出来。
针尖刚刚离开皮肉,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会之动作停了一瞬。
他将锁脉针收入袖中,重新蹲到灰衣人身边,像是在检查对方身上是否还藏着别的东西。
唐为从梨林间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灰衣人倒在树下。
严正平仰面躺在几步之外。
马会之肩头染血,正半蹲在杀手尸体旁。
唐为脚步一停。
“发生了什么?”
马会之抬起头。
看清来人以后,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便恢复如常。
“你怎么赶来了?”
“巡夜。”
唐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看见两道人影先后从陈婆婆家的方向掠出来,我便过去看了一眼,又顺着痕迹追了过来。”
副镇道使捂住肩头,站起身。
“杀手有两人。”
“严巡缉官追出来以后遭到伏击。我赶到时已经晚了,只留下一个,另一个伤了我,逃进北山了。”
唐为看向北面的山路。
夜色很深,石路与梨林连成一片,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
“穿什么衣服?”
“黑衣,蒙面,用一柄窄刀。”
唐为点了点头。
副镇道使看着他,忽然问:
“老人怎么样?”
唐为没有立刻回答。
温瑾突然归来,三年前的伤势和经脉又都来历不明。他本能地不想让州府的人知道温瑾已经出现在老人家里。
更不能说,老人正因为温瑾点燃的药香睡得格外安稳。
“没事。”
唐为语气自然。
“严大人动手以前,先让她那位远房亲戚把老人扶到厨房里避着了。”
副镇道使的目光微微停顿。
“厨房?”
“嗯。”
“原先不是说,不打扰老人,若她已经睡下,便进屋守着;若她还醒着,就在屋外等,不主动进去。”
唐为摇头。
“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追出来了。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副镇道使沉默了一下。
“严巡缉官安置老人时,可曾向她问过什么?”
“我不知道。”
唐为说道:
“我进屋时只看见打斗留下的痕迹,严大人和杀手都已经走了。”
回答没有问题。
副镇道使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声道:
“老人平安就好。”
唐为吹响腰间短哨。
哨声穿过梨林,很快便有几名巡夜的镇道捕与府衙差役赶来。
他让两人带着猎犬向北山追,又命其余人封住附近路口,询问是否有人见过黑衣人经过。
做完这些,他才走向严巡缉官。
唐为俯下身,先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严巡缉官到梨花镇不过数日,唐为与他谈不上熟悉。
昨日酒楼里有修炼者喝醉闹事,砸坏桌椅后不肯赔钱,一路叫嚣着自己的师门如何厉害。
严巡缉官只问了他一句:
“你师门厉害,桌子就不用赔了?”
唐为当时站在一旁,觉得这人看着有些顺眼。
如今再见,他已经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把尸体送回府衙吧。”
副镇道使说道:
“杀手身上可能还有毒物和暗器,不要在这里随意翻动。”
唐为应了一声。
差役很快找来两副担架。
唐为俯身托住严巡缉官的肩背,准备将人抬上去。
尸体已经开始发凉。
垂在身侧的右手却仍旧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唐为看了一眼。
没有询问,也没有伸手掰开。
他只是将那只手连同尸体一起,轻轻放上担架。
一行人沿着来路返回。
远处仍有人在河边赏花。
灯火浮在水面,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风从梨林之间穿过,白色花瓣缓缓落在两具尸体上。
像几日前划过夜空,最终坠入人间的那两颗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