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梨花镇时,已经快到后半夜。
河边的游客散去大半,只剩几盏无人收走的花灯顺水漂远。长街上的酒楼陆续关门,偶尔还能听见喝醉的人被同伴拖回客栈,一边走,一边坚持自己没有醉。
两副担架从长街经过。
行人看见官差,纷纷向两旁让开。
盖尸布挡住了死者的脸,也挡住了今夜梨林中发生的一切。
副镇道使肩上的伤口仍在流血。
唐为让差役先将两具尸体送回府衙,自己陪副镇道使去了驿馆。
随行医师解开染血的官服,检查过伤口。
“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
副镇道使点了点头。
“劳烦了。”
医师取来清水与伤药,开始替他清理伤口。
唐为站在门边。
“尸体已经送去验尸房了。”
副镇道使抬起眼。
“谁在验?”
“镇上的老仵作。”
“他懂修炼者的经脉伤?”
“不懂。”
唐为说道:
“先看外伤,核对随身物品。真气和经脉上的伤,还是得等州府的人来。”
副镇道使没有再问。
只说了一句:
“我包扎完过去看看。”
唐为点头,转身离开驿馆。
……
梨花镇地方不大,镇道房也设在府衙里,并不像州城那样另有一座镇道司。
平日镇道捕与府衙差役各有职责,真出了事,也常常一起出人。
镇上的验尸房原本只是府衙后院的一间杂物屋。
镇上很少发生修炼者命案,平日里送来的尸体,大多是冬日醉倒在河边的人,或是上山赏花时不慎摔下山坡的外乡游客。
屋中放着两张旧木台、一排验尸工具,还有一只常年熏着艾草的铜炉。
老仵作披着外衣站在门口。
头发一边高一边低,显然刚从床上被人叫醒,脸上的不情愿比夜色还浓。
他看见两副担架,先叹了一口气。
“我今年是不是犯太岁?”
唐为问:
“您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一次只来一个。”
老仵作指向屋内。
“今年一次来俩。”
“省得叫您两次。”
“那你怎么不一次吃两个月的饭?”
“吃得下也不是不行。”
老仵作看了他片刻,最终放弃和他讲道理。
“哪个先验?”
唐为掀开其中一角盖尸布。
“严巡缉官。”
老仵作看见尸体身上的州府官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州府的人?”
“嗯。”
“那我不验。”
唐为将盖尸布放下。
“刚才是谁问先验哪个?”
“问问又不犯法。”
“验尸也不犯法。”
“修炼者的经脉内伤,我看不了。”
老仵作理直气壮地说道:
“外面看着只有一掌,里面说不定已经碎得像豆腐。我要真有验州府高手的本事,早就不在这里陪你熬夜了。”
“去州府做什么?”
“领更多俸钱。”
“以您的性子,三天就得被赶回来。”
“那也多领了三天。”
唐为觉得有些道理,便不再争。
差役将尸体抬上木台,又把佩刀、短刃、腰牌与钱袋依次放在旁边。
严巡缉官的佩刀没有沾血。
灰衣人的短刃上,却残留着副镇道使肩头的血迹。
老仵作捂住口鼻,先摸了摸严巡缉官的颈侧与手腕,又低头查看胸前的掌伤。
“人确实死了。”
唐为看着他。
“这句话不用您验,我也知道。”
“那你来。”
“我只知道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现在也只知道死了。”
老仵作嘀咕着解开严巡缉官的外袍,刚准备继续检查,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副镇道使披着一件深色长衣走进来。
肩头已经重新包扎,身后还跟着一名州府书吏。
“先不要动尸体。”
老仵作停下手。
副镇道使看向两张木台。
“严巡缉官是州镇道司在职官员,又死于修炼者案件。梨花镇没有复验经脉伤势的条件,两具尸体完整封存,明日送回州府检查。”
老仵作眨了眨眼。
“那不用我验了?”
“不用。”
“验状也不用写?”
“由州府书吏登记。”
老仵作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脸上那点被人半夜叫醒的不快,顿时少了大半。
“大人考虑周全。”
唐为看了他一眼。
“您刚才不是说,至少要先看外伤?”
“州府的大人说不用。”
老仵作将工具一件件放回木盘,动作比拿出来时还快。
“上命不可违。”
副镇道使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吩咐书吏登记死者身上的官服、腰牌、兵器和随身物品。
随后,两张封尸符被贴在盖尸布上。
朱砂纹路亮了一瞬,很快归于暗淡。
“明日一早送往州府。”
副镇道使说道:
“今晚不得再有人碰尸体。”
老仵作点头点得很快。
“绝对不碰。”
副镇道使转向唐为。
“北山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继续搜。”
“已经安排了人。”
副镇道使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验尸房。
唐为跟了出去。
走到院门时,老仵作忽然在身后叫他。
“唐为。”
“怎么了?”
“今晚算不算当值?”
“算。”
“有夜钱吗?”
“没有。”
老人的脸垮了下来。
“那我不是白起来了?”
“您也没干什么。”
“我穿衣服了。”
唐为认真想了想。
“明早让厨房给您留个馒头。”
“冷的热的?”
“看您起得早不早。”
老仵作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院,低声骂了一句。
唐为没有回头。
院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仵作脸上那点偷懒成功的高兴也慢慢淡了。
他先探出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廊,又退回验尸房,将门从里面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张木台藏在昏黄灯火下,封尸符贴在白布上,没有半点动静。
老仵作提起油灯,站在严巡缉官尸体旁看了一会儿。
“放在我的屋里,又不让我看……”
他小声嘀咕。
“哪有这样的道理。”
灯火缓缓靠近白布。
……
唐为回到前院后,继续安排人搜查北山。
夜风很大,山路又多,一个有修为的人想避开普通差役,并不困难。
严巡缉官那只始终紧握着的手,或许也只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留下的普通痕迹。
唐为没有继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