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梨花镇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落在屋瓦上,把长街与城墙染成湿润的青色。道路两旁的梨树被洗得干净,花瓣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断断续续落下来。
两具尸体已经封好。
运尸的马车停在镇口,车厢四角挂着州镇道司的木牌。灰色帘布垂下,将里面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副镇道使换了一身干净官服。
肩头的伤重新包扎过,只是上马时,左臂依旧显得有些僵硬。
唐为将他送到城门外。
“北山还没有消息。”
“几个路口也问过了,没人见过第二名杀手。”
副镇道使拉住缰绳。
“山路多。一个高修为的人真想躲,普通差役很难找到。”
“还要继续搜吗?”
“继续。”
副镇道使低头看着他。
“但不要把昨夜的事情传出去,尤其不能让镇上的人知道,杀手是冲着谁来的。”
唐为点头。
“明白。”
“老人那边呢?”
“昨夜受了惊,先不要去打扰她。”
唐为说道:
“杀手已经暴露,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现在安排官差守在门口,反而容易引人注意。”
副镇道使看了他片刻。
“也好。”
他没有再多问,只道:
“严巡缉官的尸体送到怀安以后,自会有人重新检查。”
唐为看了一眼后面的运尸车。
“希望能查清楚。”
副镇道使抖动缰绳。
马蹄踏过湿润的官道,运尸车紧随其后。车轮缓缓碾过一地梨花,留下两道深色的辙痕。
唐为站在镇口,看着一行人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守门的老差役正蹲在墙边吃包子,见人走远,才抬头问:
“送走了?”
“走了。”
“怀安来的大官就是不一样,肩上挨了一刀,还能骑马。”
唐为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包子。
“你也不一样。”
老差役一愣。
“我哪里不一样?”
“别人值夜吃一个,你吃三个。”
老差役赶紧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最后一个。”
唐为看向他鼓起的袖口。
“袖子里是什么?”
老差役捂住袖子。
“公文。”
唐为没有拆穿他,转身进了城。
身后又起了一阵风。
几片落在车辙旁的梨花向前滚了几圈,很快便停在路边,不再送了。
……
午后的雨已经停了。
云层散开一些,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层浅浅的水光。
陈婆婆家的院门虚掩着。
屋檐上的积水尚未落尽,偶尔从瓦角滴下一颗,砸进石缝。
巷子里很安静。
一个挑菜的小贩从院门外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片刻,一道黑影才从对面屋顶无声落下。
来人穿着黑色劲装,头发与面容全都藏在兜帽和面巾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有立刻进入院中。
先伏在屋檐阴影里等了一会儿。
院中没有官差。
厨房没有炊烟。
晾衣绳上空空荡荡,正屋、柴房与客房里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确认四周无人后,黑衣人才落入院内。
鞋底踩过潮湿的花瓣,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先去了厨房。
灶台里的火已经熄灭,水缸少了一半,案板和碗筷都收拾得很干净。
老人不在。
那名自称远房亲戚的年轻女子也不在。
黑衣人退出厨房,又查看了柴房与客房。
最后才走向正屋。
门没有上锁。
他推门进去,先看向里间的床榻。
被褥叠放整齐,床上没有人。
黑衣人伸手摸了一下。
已经凉了。
屋内有一点很淡的香气。
像是昨夜留下的助眠药香,又混着雨后潮湿的木头气味,若有若无,并不引人注意。
黑衣人检查过床下,又看了看墙面上的刀痕和昨夜碎裂的桌角。
他没有发现,在卧房最深处那只旧衣柜里,也有一双眼睛隔着木缝,安静地盯着他。
黑衣人检查完最后一道痕迹,转身走向房门。
他的手刚刚落在门框上,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找得挺仔细。”
黑衣人猛然回身。
衣柜的木门几乎同时向外撞开。
唐为从狭窄的柜中冲出,短刀横斩,直取对方腰侧。
黑衣人侧身避开。
刀锋擦过衣角,斩在床柱上。
唐为手腕一转,第二刀紧随而至。
卧房狭窄。
床榻、衣柜和碎裂的桌子挤在几步之间,两个人都无法完全施展。
黑衣人抬手扣住唐为持刀的手腕,另一掌直取胸口。
唐为用刀柄格挡。
掌力撞来,他整条手臂骤然发麻,身体后退半步,撞得衣柜剧烈摇晃。
黑衣人没有纠缠。
他侧身避开唐为,再次向房门走去。
“老人在哪里?”
唐为挡在门前。
“出去看花了。”
他答得随意。
“昨夜受了惊,今日多看看好看的,晚上睡得安稳。”
“去了哪里?”
“梨花镇别的不多,就是花多。”
唐为看着他。
“您可以慢慢找。”
黑衣人没有继续询问。
下一刻,他已经来到唐为面前。
一掌直取胸口。
唐为横刀格挡。
掌力落在刀身上,短刀剧烈震动,反撞回他的胸前。
房门被唐为后背撞开。
他连退数步,从卧房一路跌进院中,鞋底擦过湿润青砖,留下两道深痕。
黑衣人紧随而出。
到了开阔院中,他的速度骤然快了许多。
唐为尚未站稳,第二掌已经逼近。
他侧身避过。
掌风擦着脸颊掠过,重重落在梨树上。树干猛地一震,枝头积着的雨水与花瓣一同洒下。
唐为借势贴近。
短刀没有斩向咽喉,而是突然转向,直取黑衣人的左肩。
黑衣人侧身避让。
动作比先前慢了半瞬。
刀锋擦过黑色衣料,割开一道细长裂口,露出下面一角白色绷带。
黑衣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唐为还未来得及收刀,便被一脚踢中腹部。
他倒飞出去,撞翻院中的木凳。木屑跌进水洼,溅起一片泥水。
黑衣人一步逼近,掌心再次落下。
唐为翻身躲开,顺势踩住一块青砖。
砖面微微下沉。
数根细绳从梨树枝叶间骤然绷紧,带着几枚铁钩,从不同方向卷向黑衣人的四肢。
黑衣人挥袖震开铁钩。
细绳接连崩断,撞在院墙上,发出一阵密集脆响。
唐为趁机起身。
短刀自下而上,仍旧斩向对方左肩。
这一次,黑衣人没有再向后退。
他抬手扣住唐为的手腕,五指骤然收紧。
唐为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掌印在他的胸口。
唐为再次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院墙,喉间涌起一阵血腥。
双方不过交手片刻,他提前布置的绳索与机关便已被破去大半。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
“说出老人的位置。”
唐为撑着墙,慢慢站直身体。
他看了一眼对方左肩割裂的衣服,又想起方才几次避让时,那一点无法完全掩饰的身体习惯。
“副镇道使大人。”
黑衣人的脚步没有停。
一掌再次压向唐为。
唐为勉强向旁边避开,肩头仍被掌力擦中,半边身体顿时失去知觉。
“只凭一道伤,便敢乱叫上官?”
黑衣人的声音隔着面巾,显得低沉而陌生。
唐为扶着院墙,笑了一下。
“您若觉得我叫错了,何必这么急着杀我?”
黑衣人没有回答。
唐为继续说道:
“刚到梨林的时候,我没有怀疑您。”
“后来有个老人,半夜不肯好好睡觉。”
黑衣人的目光微微一沉。
“仵作?”
“您离开后,他没动封尸符,只从白布边缘探进去看了一眼,天亮前便来找了我。”
“您觉得他懒,怕麻烦,也看不懂修炼者的经脉。”
唐为说道:
“其实都没看错。”
“他确实懒。”
“可您越不让他碰那两具尸体,他越想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院里安静下来。
“严大人的肩后,留着一根锁脉针。”
“灰衣杀手的手腕上,也有几乎一样的针口。”
唐为看着他。
“只是杀手体内的针已经不见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
“我赶到梨林时,您正蹲在杀手尸体旁。”
“一根被取走了,一根还留在严大人体内。”
“很像是您刚处理完第一根,我便赶到了。”
黑衣人冷声道:
“锁脉针虽然是镇道司的东西,却不是从未流落出去过。”
“只凭这个,你就认定是我?”
“没有。”
唐为答得干脆。
“江湖上的杀手很难弄到锁脉针,但也不是绝对弄不到。”
“严大人可能死在杀手手里,您也可能真的只是在检查尸体。”
“所以我只是怀疑。”
黑衣人看着他。
“那你为何在这里?”
“因为我想不通。”
“什么?”
“您为什么要杀严大人。”
黑衣人的目光微微变化。
唐为继续说道:
“严大人临死时,手一直攥得很紧。”
“刀已经掉在旁边,手里却什么也没有。”
“那不像与人正面对拼时留下的。”
“更像直到死前,他都没想到,那一掌会从背后落下来。”
“银针、那只手,还有您当时蹲在杀手尸体旁的样子,都让我觉得,动手的人很可能是您。”
“可我找不到理由。”
黑衣人没有开口。
“后来我想起,您在梨林里问过我一件事。”
唐为说道:
“您问严大人有没有和婆婆交谈。”
“那又如何?”
“昨夜你们原本的安排,应当是不主动惊扰婆婆。”
“若她已经睡下,严大人便进屋守着;若她还醒着,他就在屋外等,不主动进去。”
黑衣人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唐为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说道:
“可我当时告诉您,严大人在动手以前,已经先把婆婆安置到了厨房。”
“从您听到的情况来看,严大人没有按照原来的安排做。”
“他不仅进了屋,还可能与婆婆有过交谈。”
“所以您才会问,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黑衣人冷声道:
“上司询问下属的行动,很正常。”
“是很正常。”
唐为说道:
“所以这只能算我赌一把。”
“我不知道严大人为什么死,也不能确定您就是凶手。”
“但若真是您动的手,而您又被我那句话弄得不放心,就很可能回来确认,严大人与婆婆到底有没有说过什么。”
黑衣人盯着他。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也不全是。”
唐为摇了摇头。
“北山始终找不到第二名杀手。”
“我也想过,他可能根本没有逃远,只是躲起来等您离开,再返回镇中找婆婆。”
“回来的人可能是杀手,也可能是您。”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唐为看向黑衣人左肩裂开的衣料。
“所以进了院子以后,我第一刀便取您的左肩。”
“您躲了。”
“第二刀仍取左肩,您的身体又先护住了伤处。”
“您没有用州镇道司的招式,也一直藏着平日里的身法。”
“可招式能藏,刚受过伤的身体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改。”
唐为笑了一下。
“我才敢叫那声副镇道使大人。”
黑衣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抬手扯下面巾。
几个时辰前才离开梨花镇的面容,重新出现在唐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