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满是被自己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冻醒加饿醒的——胃里那点中午的馄饨早在爬三十七楼的时候消耗干净了，而七月的台风夜，山里的雨，冷得像是老天爷在给全世界打喷嚏。
他睁开眼，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眼前的景象：
破。非常破。四处漏风的山神庙，屋顶豁了半个，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地上积的雨水刚好够他躺出个人形。正前方一尊泥神像，肩膀塌了，脸糊了，勉强能看出手里拿着把像是……枪？不对，是戈。泥神像大概是想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但因为手艺太差，看起来更像是一尊被熊孩子砸过的巨型手办。
"我这是……睡哪了？"沈小满从水里坐起来，浑身一激灵，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那件印着"快跑外卖"logo的黄色骑手服，以及怀里抱着的、被雨水打湿的外卖保温箱。
上一秒的记忆潮水一样涌回来：电梯，停电，发光的小票，跨世界派单，三、二、一……
"……我靠。"
沈小满原地蹦了起来，又因为腿软"啪叽"坐回水里。
他伸手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又掐了一下。还疼。
"我不是应该在电梯里吗？"他环顾四周，声音发虚，"这看起来也不太像三十七楼的走廊……"
他深吸一口气，用他跑单三年练出来的、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心理素质——迅速崩溃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无信号。
右上角的时间还定格在停电那一刻，九点五十一分。
"行。"沈小满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掏出来，又塞回去，"冷静。沈小满，你经历过更糟的。上个月超时差三十秒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三分钟，你不也笑着说'您的批评我都记下了'吗。比起那个……"
他盯着泥神像，泥神像冲他咧嘴笑。
"……这个确实稍微糟一点。"
保温箱还捂着。他打开盖子，那股"风波恶炒饭"的香味居然还在热气腾腾地打着卷儿往上冒——在这么个鬼地方，这份炒饭香得简直不像话，像是一种挑衅。
沈小满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盒饭伸过去，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泡沫盒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叮"地一声，响起一个清脆悦耳、标准到像客服外包的女声：
"骑手端 V2.0.0（跨界版）正在初始化……"
沈小满的手僵在半空。
"欢迎回来，编号9527。"
"编号……什么？"沈小满四下张望，"谁在说话？有人吗？大妹子？大姐？"
"温馨提示：本世界暂时没有红绿灯，请注意横穿马路安全。"
沈小满慢慢把保温箱盖子合上了，他决定先不吃了——主要是怕这炒饭有问题，万一吃了就开始说胡话怎么办，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离胡话也不远了。
他眨眨眼，眼前果然浮起一块半透明的"面板"，跟以前骑车时的接单界面一个德行，只是简陋得像个盗版App：名字叫"骑手端·大乾特别版"，右上角一个血红的"信用分：100"，下面并排两行——"名望等级：跑腿学徒（0点）""好评率：0%（零好评，再接再厉）"。最底下还挂着一条滚动字幕："温馨提示：本世界暂无红绿灯，请注意横穿马路安全。"
"……"沈小满盯着那块面板看了半天，"你们这个App，没有'退出登录'的按钮吗？"
"亲，已为您自动登录，永久有效。"
"系统？"他试探着问，"你是……外卖平台的？"
"可以这么理解。我代表无限极速（集团）有限公司，负责阁下在『大乾世界』的配送业务。您已经成功接单：『跨世界派单·01·风波恶』，当前状态：待签收。"
沈小满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裂开，但他到底是干服务行业出身的，适应能力强得吓人——他蹲在泥神像面前，掰着手指头理了理思路：
"第一，我死了？"
"介于您对'死'的定义。按照世界规则，您原属时空的生命体征已终止，但灵魂契约有效，可以继续配送。"
"……我们平台还给死人的灵魂安排就业？"
"您目前的就业形态属于'跨界骑手'，享受基础保障：不生病、不衰老、工伤包赔。以及最重要的——无限续航，风雨无阻。"
"那我不被车撞行吗？"
"您已经被撞过了。"
沈小满沉默了。
他蹲在漏雨的山神庙里，抱着一份热乎乎的炒饭，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脑子里那个客服小姐姐还在孜孜不倦地推销"无限极速（集团）有限公司"的全套福利待遇。他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骂平台？平台把他派到这么个鬼地方，确实该骂；可他又隐约觉得，如果不是这份外卖，他现在可能连骂人的机会都没有。
"行吧。"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那我要是……不干了呢？"
系统安静了一瞬，然后客服女声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甜美，甜美得让沈小满后背发凉：
"订单拒单、超时或信用分归零，您的灵魂将被本世界注销。注销去向：查无此单。建议您继续配送，亲。"
"……查无此单是什么解释？！我拒个单人就直接没了？！你们平台这是强买强卖啊！我要投诉！我要给差评！"
"投诉窗口已关闭。差评功能已由'阎王爷'签收。欢迎下次使用无限极速（集团）有限公司的服务，祝您配送愉快。"
沈小满张着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站起来，绕着山神庙转了一圈，把情绪消化了一下——具体方法是：先骂了平台八句，又骂了那个发短信的"+86 138 xxxx 9527"八句（他记得那条短信，绝对跟这事儿有关系），最后深呼吸三次，把保温箱抱紧，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所以，我要在这个……大乾世界？"
"是的。"
"靠送外卖，活下去？"
"准确地说：靠送外卖，攒好评，升名望，学武功，解锁地图，顺便——活下去。"
"那我要是不小心送到了差错评了咋办？"
"您可以申诉。申诉成功后，差评将由对方承担。申诉失败，差评由您承担。温馨提示：好评率低于百分之八十，您将失去'骑行资格'，届时只能步行配送。"
沈小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三年了。他跑了三年外卖，风里来雨里去，被人放鸽子、被人骂、被人把外卖扔到脸上，他没有一天想过辞职。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那点可怜的责任心，也可能是他确实喜欢那种"限时送达"的、纯粹的、属于他自己的成就感。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箱里的炒饭，忽然就笑了。
他又想起那条陌生短信："你跑得真快。我们注意你很久了。"跨世界派单跟这条短信有没有关系？那串号码"138 xxxx9527"又是谁？沈小满想不通，干脆不想了——他这人有个优点，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等单子到了自然见分晓。毕竟跑单三年，他见过的怪事多了去了：有人半夜下单一碗粥，备注说"送给前男友的狗"；有人在写字楼的消防通道里支起小桌吃火锅，吃着吃着物业来了，俩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还有人一口气买一百个红包壳，就为了让公司年会显得阔气。相比之下，穿越到武侠世界送外卖，好像也就是……离谱了那么一点点。
"行。"他说，"既然来了，那就送吧。"
他打开保温箱，坐在破庙的门槛上，就着哗啦啦的雨声，把那份风波恶炒饭吃了——是真的饿极了，也是真的想通了。反正都这样了，先吃饭，天大的事，等雨停再说。
他吃得正香，忽然听见庙外雨声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响动，以及一声压低了的、带着血腥气的闷哼。
沈小满嚼着炒饭的动作停了。
他侧耳听了一瞬，迅速把保温箱拖到泥神像身后，把自己也塞了进去，从神像肩膀的豁口往外瞄——他跑单三年养成的职业本能：情况不明，先躲，再看，能绕路绝不硬闯。
雨幕里，一个浑身是血、右手无力的中年人踉跄着冲进庙来，背上斜背着一把刀——一把断刀。那人身后，远远地追着两道黑影，踩着雨声越来越近。
沈小满咬着筷子，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叮——"系统在脑子里响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
"检测到新订单。江湖订单·001：护送伤者，逃离追杀。限时：一刻钟。成功奖励：名望+10，银两+1，好评率+0.5%。失败：信用分-20。"
沈小满看着那些血淋淋的数字，又看了看庙门口那个捂着伤口、一步一步挪进来的中年人。
他想起自己冲进雨里的那个晚上，想起那个在第三十条语音里说"你骑车慢点"的女孩。
他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
"得，"沈小满从神像后面站了起来，搓了搓手，冲那个中年人露出一个职业化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大哥，您跑单吗？——不对，您跑路吗？跑的话，跟我走，我知道一条近道。"
中年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戒备："你是何人？"
"送外卖的。"沈小满拍了拍胸口的保温箱，"专职跑腿，包活包快，超时全额退款——退款方式比较特殊，就是咱俩一块儿去见阎王。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