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显然不太信"我是送外卖的"这句话。
他看着沈小满,像看一个精神病患者。这也正常——任谁在荒山野庙里,浑身上下被追杀的只剩半条命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穿着黄色怪衣、怀里抱着个箱子、笑着问你"跑路吗我认识近道"的年轻人,第一反应都会是:这人有病吧。
"我信你。"中年人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信你是个送死的。"
"巧了,"沈小满咧嘴一笑,"我干这行三年了,最擅长的就是送死——不对,是送活。跟我走吧,大哥,再不走那两位就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庙外雨声里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一道寒光"铮"地钉在庙门上,是一枚飞镖,镖尾还系着一截沾了血的白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交出刀」
沈小满的目光落在中年人背上那把断刀上,又收回来:"……他们要刀?"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说:"那不是刀。那是我三十年的命。"
沈小满很想说"大侠你能不能换一句我能听懂的",但时间不等人,庙外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门口了。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第一,他刚穿越,一没武功二没装备,硬拼是送死。 第二,他跑单三年,全市的第一跑法都是他拿命试出来的,这山里虽然有路没路他不知道,但"跑"这个字,他熟。 第三——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箱,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大哥,"他压低声音,"你信我一次。我喊跑,你就跟着我跑,千万别回头,行不行?"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点点头,把断刀握在手里:"我叫柳残阳。死了,给我收个全尸。"
"我叫沈小满。"他说,"活着,你给我打个五星好评。"
庙门"哐"地一声被踹开,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堵住门口。左边那个提着刀,右边那个提着一副锁链,两个人浑身湿透,杀气腾腾,一看就是专业的杀手——职业的,跟沈小满"专业的跑单"一个性质。
"哼——你这小道士,躲这儿呢!"提刀的黑衣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把刀交出来,留你全尸!"
沈小满注意到他说的是"小道士"——大概是看中年人身上那身破道袍。他心思一转,立刻接话了:
"二位大哥!二位大哥!"他举起双手,笑得一脸谄媚,"误会误会,我就是个路过的——不对,我是他请的……跑腿的!"
"跑腿的?"提锁链的黑衣人嗤笑一声,"大半夜的在荒山野庙里跑腿?跑什么?"
"送外卖。"沈小满一本正经地举起保温箱,"喏,就这个,'风波恶炒饭',微辣多加俩荷包蛋,这位——"他指了指柳残阳,"是收件人,我刚送到,正要走人呢!"
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
"风……风波恶?那是啥?"
"炒饭。"沈小满耐心地解释,"就是蛋炒饭的豪华版,加腊肠加虾仁加火腿,讲究的是米粒颗颗分明。咱们武林中人讲究快意恩仇,但吃饭这事,讲究的是'热'——您二位要是感兴趣,我也给二位炒一份,打个折,九折,扫码付款还是现银?"
提刀的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的!老子是来杀人的,你跟我扯什么蛋炒饭!"
"杀人是一时的,吃饭是一辈子的事啊大哥!"沈小满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您想啊,您今天杀了他,回去还得吃饭吧?您不吃蛋炒饭,也得吃别的吧?既然吃什么都得花钱,不如先尝我这一口——"
"放屁!"提锁链的黑衣人忍无可忍,锁链"哗啦"一抖,直奔沈小满面门,"先弄死这个聒噪的!"
沈小满等的就是这一下。
锁链砸过来的瞬间,他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捏紧了保温箱的提手——他根本没打算讲道理,他就是想争取那一点点的、让对方先出手的间隙。锁链扫到眼前时,他一个侧身,贴着锁链的弧线滑了过去——这是他跑单三年练出来的看家本领:侧身过缝。
在城里,他靠这一招在早高峰的电动车流里穿梭自如;在山神庙里,他用同样的节奏,贴着两个黑衣人之间那道不到半臂的缝隙,一个滑步蹿了出去,顺手"哐"地一声把保温箱拍在庙门口的门槛上,保温箱弹开,里面飞出一片雨衣的兜帽,糊在提刀黑衣人脸上。
"跑!"沈小满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柳残阳到底是老江湖,反应极快,沈小满喊"跑"的同一瞬间,他已经一脚踹翻庙里的香案,香灰、烛台、供果劈头盖脸砸向两个黑衣人,然后他反手抄起断刀,跟着沈小满钻出了庙门。
雨还在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小满却跑得极稳,因为他跑单三年练出的第二样本事:地图记忆。
他进庙前扫过的那一眼山形,此刻在他脑子里自动拼成了一幅粗糙的地图:庙在东边,西边是山脊,北边有片树林,南边是下坡,坡底隐约有水的反光,是条溪。
"往南!"他喊,"下坡!有水!"
两个黑衣人追出庙门的时候,只看见雨中两道模糊的影子掠进南边的黑暗里,速度快得不像话。
"追!"提刀的黑衣人咬牙,"那小子跑得跟兔子一样!"
"兔子个屁!"提锁链的黑衣人骂,"这小子绝对练过轻功!你看那步子,踏水都不带起浪的!"
他们追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发现了不对劲——那道"轻功极好"的黄衣身影,跑得实在是太野了。他根本不走直线,一会儿贴着树根溜,一会儿踩着溪里的石头蹦,一会儿又猛地拐进一棵大树的阴影里,速度快得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其实沈小满纯粹是慌的,但慌归慌,跑单三年养成的节奏感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跟车。他把"被身后两台追尾的货车追杀"的日常,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荒山雨夜:转弯前降速,过弯后加速,绝对不跟对手正面对线,用路径差拉开距离。
柳残阳跟着他跑了一路,越跑越是心惊。他活了四十五年,见过无数轻功高手,可从没见过这种跑法——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每一步都踩在最刁钻的位置上,像一条被碾压过一万次的蛇,贴着地表滑行。
……这年轻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到了!"沈小满忽然低喝一声,整个人往地上一蹲,贴着溪边一块大石头滑了下去,"跳!"
柳残阳下意识跟着跳,落地的瞬间才发现,石头后面是一条丈许深的干沟,沟底长满乱草,刚好够两个人猫着腰藏住身。沈小满把保温箱往沟底一塞,又扯了几把草盖在两人身上,然后竖起食指:"嘘——"
雨声盖住了一切。片刻后,两道黑影追到溪边,在石头上停了停。
"人呢?"提刀的骂了一声,"那小子属泥鳅的?"
"脚印到这儿就断了。"提锁链的蹲下来看了看,"这小子确实邪门,跑路跟算过卦一样,一步都不踩错的。"
"算了,"提刀的一挥手,"那道士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反正刀总会现身,明天天亮再搜山。"
两道黑影退远,脚步声渐渐被雨声吞没。
干沟里,柳残阳紧绷的脊背慢慢松下来,他盯着沈小满,看了很久,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龇牙一笑:"都说了,送外卖的。"
"送外卖,能躲过两个通脉期杀手的追杀?"
"送外卖的哪个不会躲啊。"沈小满理直气壮,"我们这行,躲交警,躲醉汉,躲长街飙车党,躲狗狗,躲保安,躲没素质的顾客,躲掉下来的外墙瓷砖——躲的东西多了,自然就会躲了。"
"……你们江湖人真怪。"沈小满抹了把汗,"打不过就追,追不上就骂,骂不赢就动刀子。搁我们那儿,跑单没跑赢顶多给个差评——差评不致命,大不了下回再跑一单。你们可倒好,差评直接要命。"
柳残阳沉默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拇指大的、温润的玉佩,通体青碧,一看就不是凡品。
"拿着。"柳残阳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块玉是我的信物,去临安城,找一家叫'江湖茶百道'的铺子,报我的名字,能换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沈小满眼睛一亮,"那得是多少钱……等会儿,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我走不了。"柳残阳说,"我受了重伤,内力溃散,撑不过三天。你去,把玉换了银子,留着自己用。"
"你等等!"沈小满急了,"你刚才不是说要信我,跟着我跑吗?你怎么又交代后事了?你伤哪儿了?我就说庙里那帮你止血的蒿草不能乱糊——"
他一边说一边去摸柳残阳的脉,然后他愣住了。
他不是医生,但他姥姥是老中医。他小时候背过穴位歌诀,认得脉象——此刻柳残阳的脉象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那是内力走岔、伤及脏腑的征兆,神仙来了都难救。
"……你伤这么重,刚才还踹翻香案掩护我。"沈小满的声音不自然地带了点哑,"你是不是傻?"
柳残阳咧嘴一笑:"你说你认识近道。我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知道,跑路也有近道。这人情,我得领。"
沈小满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这人嘴贱了半辈子,可最怕的就是这种一本正经的场面,于是他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别煽情了。等天亮,我背你去镇上找大夫。少废话,先睡一觉,保存体力——我守夜。"
柳残阳还想说什么,沈小满已经抱着保温箱缩到了沟的另一头,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传回来:
"对了,你那个玉佩,别急着安排'留着自己用'。等我真把你送进医馆,再谈分赃的事。生意没做成之前,我这人,不收预付金。"
雨还在下。
沟底又湿又冷,可沈小满抱着保温箱,居然真的沉沉睡过去了。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世界挺操蛋的,但操蛋里透着点……热乎气。
他梦见姥姥。姥姥坐在老家的院子门口,摇着蒲扇,说:"小满啊,做人呐,要守时。答应了的事,就是淋着雨,也得给人送到。"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姥姥,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