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满是被一阵梆子声吵醒的。
"笃笃笃——青云门开山门啰——大弟子石破天巡山啰——今日无妖,无邪,无要账的——平安啰——"
他睁开眼,发现天光大亮,而自己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被子上那股子亲切的、混合着霉味和草药味的味道,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老家姥姥的炕上。
……青云门。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名儿搁我们那儿,一听就是个明天就要跑路的网贷平台。
"醒了?"一个老头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白眉毛垂到颧骨,道袍上整整齐齐打了八个补丁——补丁的位置居然是对称的,"醒了就起来,别躺着了,躺一天一张床钱。"
沈小满一骨碌坐起来:"这是哪儿?我那位大哥呢?"
"你那位大哥在后院躺着呢,烧还没退,命吊住了,死不了。"老头踱进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黄骑手服上转了三个来回,"贫道白眉,青云门第十二任掌门。昨夜我徒弟石破天巡山,在溪沟里捡到你们俩——你抱着个箱子,你那位大哥抱着把断刀,两个人摞在一起,睡得像两只冻僵的狗。"
"……那叫相依为命。"沈小满纠正他,"掌门,我大哥的伤,能治吗?"
"能。"白眉道人捻着胡子说,"他这是内力走岔伤了脏腑,八成还中了毒——得用一味'还魂草'做药引。这东西我们青云山没有,临安城有,但临安城离这儿一百八十里,来回快马也得五天。你家大哥这个伤……五天?悬。"
沈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白眉道人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凑过来,"你要是真念着他,贫道倒是有个办法。青云山脚的车马驿,常年有江湖客往来,若有人愿意捎带还魂草,三两日内就能到。问题是——"他咳嗽一声,挺起腰板,"我们青云门,与那车马驿的掌柜,有三两银子的账还没结清,不好开口。"
沈小满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就懂了。
这就是个穷门派。穷到什么程度呢——掌门亲口承认,为了讨人情,先欠了驿站的账,然后派了个没钱的徒弟,去搭救两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路人。这逻辑,跟街头艺人先吹笛子再收钱,是一个道理。
"掌门,"沈小满叹了口气,"您直说吧,我还魂草怎么弄。"
"简单。"白眉道人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地图,"你出山门往南走二十里,有个集市叫'泥腿集',那里有个药铺,掌柜姓胡,还魂草二十两一株。"
"二十两?!"沈小满差点蹦起来,"你看我像有二十两的人吗?"
"你看着像。"白眉道人语重心长,"年轻人,你身上那件黄袍子,布料稀奇得很,沾了泥都洗不干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裁缝才敢用的色——拿去当了,凑个三五两是没问题的。"
"那是工服!"
"工作是暂时的,药是救命的。"白眉道人拍拍他的肩,一脸沉痛,"你那位大哥的命,就看你舍不舍得这件好衣裳了。"
沈小满气得直喘气,但他也知道,老头子说的是实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跟了他三年的骑手服——也是他穿越之后唯一一件"现代遗物"了——咬牙点头:"行,我去。但您得借我一匹马。"
"青云门没马。"白眉道人笑得慈祥,"但有两条腿。"
"……"
沈小满正要发作,脑子里忽然"叮"地一声,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甜得腻人:
"叮——新的江湖订单已派送:把'断刀'送到青云山脚的揽月客栈,限时一炷香。成功奖励:名望+20,银两+5,随机小物刷新机会+1。"
沈小满愣了一下,猛地回头:"断刀?"
"断刀在你大哥那儿好啊。"白眉道人莫名其妙,"怎么了?"
"订单备注:委托人——断刀客柳残阳。收件人:'当年欠我一顿酒的人'。温馨提示:本订单无需接单,已自动接取。"
沈小满慢慢转过头,看着后院里那个还在昏睡的身影,忽然就明白了。
柳残阳昨晚说"刀不是我三十年的命",又说"我走不了"——他在庙里踹翻香案救人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做了决定:把自己的命留在这座山上,把刀还有刀背后的恩怨,托付给一个"认识近道"的过路人。
"掌门,"沈小满忽然不急了,他抱着保温箱站直了身子,"后山上那位大哥的刀,待会儿我替他送下山一趟。还魂草的事,我送完刀就去想办法。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等我回来,您得教我武功。"
白眉道人愣了:"你一个送外卖的,学武功做什么?"
"为了送得更远。"沈小满说,"我大哥这单,我先替他送;往后,我想送单送到天边去——没有武功,光靠两条腿,跑不远。"
白眉道人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行,贫道收你这个徒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费,一贯钱一个月,学不会不退。"
"……您这门派怎么处处想着薅羊毛!"
"习惯了。"白眉道人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了,"我们青云门穷了三十年了,来一个薅一个,来两个薅一双。这叫韭菜,学名叫门徒。"
白眉道人前脚刚走,沈小满就溜回后院,从柳残阳枕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把断刀。断刀入手,沉甸甸的,刀柄还带着一点体温。他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尊随时会碎的瓷器。
"外头要有人问起来,"白眉道人的声音忽然从门缝里飘进来,"你就说,这刀是柳大爷托你送下山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信你。你这趟,别辜负了。"
沈小满提着刀,站在屋檐下,忽然觉得这把刀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他提着断刀出门的时候,身后跟上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石破天,青云门大弟子。他听说了沈小满要下山送刀,非要跟着:"师弟!不行!师父说了,你体质虚,山路险,万一摔了——以后谁替我们还——谁替我们这道观添香火啊!"
"师兄,"沈小满无奈地看他,"你师父刚才还说要薅我学费呢,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改口叫香火了?"
"那是师父他老人家嘴硬心软。"石破天一脸郑重,"他其实可稀罕你了,说你是青云门十年难遇的——'人才'。"他压低声音,"原话是:'这黄袍小子身上有股子跑路的劲儿,是棵好韭菜。'"
沈小满:"……"
行吧,起码是个人才,韭菜也算人才。
山道难走,但沈小满反倒越走越精神。石破天看得目瞪口呆——这人明明看着瘦得像竹竿,走起山路来却一步一个准,专挑好走的地方下脚,遇坡绕行,逢坎借力,半个时辰走完了他平时巡山足足一个时辰的路。
"师弟,"石破天忍不住问,"你这脚法,跟谁学的?"
"送外卖送的。"沈小满头也不回,"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叫'特种兵路线'——爬楼哪条道快走哪条,不管好看不好看。脚法这东西,讲究的是效率,不是派头。"
石破天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一拍大腿:"悟了!难怪师父说我蹲马步八年没长进——我那是光练派头,没练效率啊!"
"你等等,"沈小满扭头看他,"你蹲了八年马步?!就为了——派头?"
"对啊!"石破天理直气壮,"武当张三丰真人蹲马步,那叫仙风道骨;我蹲马步,那也得蹲出个姿态来!"
沈小满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捡了个宝——不是这青云门,是这整片傻乎乎的、好骗得让人心疼的江湖。
揽月客栈在青云山脚,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三间土房加一个拴马棚,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旗上写着"揽月客栈,客官请进,赊账免谈"。
沈小满到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胖掌柜,正对着账本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打尖住店还是吃饭?"
"送货。"沈小满把断刀往柜台上一放,"柳残阳的刀,赊给'当年欠他一顿酒的人'。"
胖掌柜"唰"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断刀上,瞳孔急剧收缩。他飞快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来!"
后院里,胖掌柜接过断刀,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都抖了:"真是柳爷的刀!柳爷他……人呢?"
"受了重伤,在青云门养着。"沈小满如实相告。
胖掌柜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柳爷当年在泥腿集救过我一命!他跟我说过,这刀要是有一天托人送来了,就说明他信了这个送刀的人——也说明他,怕是凶多吉少了!"他抹了把脸,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钱袋,"接着!这是给送刀人的脚力钱,二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沈小满接过钱袋,掂了掂,忽然问:"掌柜的,你们这儿兴'团购'吗?"
"团……团什么?"
"团购。"沈小满一本正经,"就是凑够五单打八八折、满十单送一单那种。你看我今儿送一单,明儿还能送,后儿也送——要不,给你办个包月?"
胖掌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说,送刀的还能包月……"
"那说明,你的江湖还差一个我。"
沈小满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半天没说话。
二十两。在江湖上,够一个人敞开了吃三个月。而柳残阳随手就把它托给了一个只认识半天的"送外卖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送外卖,送的是餐,是准时,是那个"好评率";而现在他送的东西,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在这个世界里,真正值钱的玩意儿。
"叮——"系统在脑子里响了一声,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雀跃:
"江湖订单·002已完成。好评+1,名望+20,当前名望等级:跑腿学徒→送单侠(新称号解锁!)。奖励已发放:银两+5,随机小物刷新机会+1。是否立即刷新?"
"刷新!"沈小满脱口而出,然后他明显感觉到怀里那个保温箱"嗡"地震动了一下,像微波炉到点的震动,他赶紧打开箱子——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包黄色的、印着陌生文字的、他无比眼熟的东西。
健胃消食片。(还是小包装的,超市促销款,买二送一那种。)
"…………"沈小满把健胃消食片塞回保温箱,面无表情,"系统,就这?"
"随机小物,全凭运气。建议您尽快提升名望等级,解锁更多刷新池。祝您下次洗手成功,亲。"
"你这话说的……"沈小满咬着牙,"好像'下次洗手成功'是个很值得庆祝的事一样!"
石破天在边上看得一头雾水:"师弟,你抱着箱子抖什么?箱子招了跳蚤?"
"没有,"沈小满把箱子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就是……有点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