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满回到青云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先去了一趟泥腿集——白眉道人那个"当工服"的馊主意到底没派上用场：他把胖掌柜给的二十两脚力钱，加上系统奖励的五两，凑足了药钱，买下一株还魂草，刚好花掉二十两整。白眉道人看着他掏钱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送刀送的。"沈小满把剩下的银两拍在桌子上，"掌门，还魂草给您，药引的事就拜托您了。剩下这五两，是青云门的——唔，说是香火费也好，说是住宿费也好，反正先给您，您别老惦记薅我羊毛了。"
白眉道人愣了半天，忽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泛红："好，好，好！三十年了，贫道这青云门，总算见到回头钱了！石破天！去把后山那坛埋了八年的女儿红挖出来，今晚开坛！今儿个，青云门请客！"
"掌门，"沈小满哭笑不得，"您刚才不是还说赊账免谈吗？"
"那是对着别人。"白眉道人捋着胡子，一脸傲然，"对韭菜——不急，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您还是薅吧，您这一套一套的，我听着都替您心累。"
当晚，青云门破天荒地开了荤。白眉道人亲自下厨，炒了个鸡蛋，炖了只舍不得杀的鸡，又拿出那坛女儿红。没人知道这酒是怎么存下来的，只知道石破天搬坛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据他说，这坛酒是师父当年拜入青云门的时候埋的，埋了整整三十二年。
酒桌上，柳残阳也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廊下，脸色虽然蜡黄，但眼睛有了光。他端着酒碗，看着沈小满，看了很久，忽然问："刀，送到了？"
"送到了。"沈小满说，"揽月客栈的胖掌柜，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说他欠你一顿酒。"
柳残阳低头笑了，笑着笑着，咳了两声："……那胖子，下回见了他，让他记得把酒补上。"
"你自己去补。"沈小满说，"药引子已经配上了，掌门说你这条命，阎王还不想收。等你养好了伤，自己去临安，找那胖子喝酒去。"
柳残阳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把断刀从床头的包袱里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沈小满面前：
"这刀，送你了。"
沈小满手里的酒碗差点没端稳："啥？"
"刀不是刀。"柳残阳握了握那把断刀，虎口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一块招牌。师父说过，断刀客的刀，要传给'值得托付的人'。我年轻的时候不懂，以为顶尖的刀客就是要一个人扛着刀，杀穿整个天下，谁也不信，谁也不靠。直到我被人暗算，废了三根手指，我才明白——"
他抬起眼："一个人扛刀，走不远。一把刀，得有人托着，才算刀。"
"可我……我是个送外卖的啊！"沈小满结结巴巴，"我不会刀法！我连刀都没摸过！"
"你摸过。"柳残阳说，"你昨天用保温箱拍那黑衣人脸上的那一下，力道拿捏得比很多练了十年刀的人还准。你不缺刀法，你缺的是——"他顿了顿，"一个愿意教你刀法的人。"
沈小满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又堵了。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不缺，你缺的只是有人愿意教你"。
他想起自己以前跑单，风里雨里，从没有人隔三差五打电话问一句"到家没有"。姥姥去世以后，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飘了三年，活得像一株没人浇水也没人施肥的野草，全靠一股子"单王"的倔劲儿撑着。
"……行。"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把断刀接过来，郑重地抱在怀里，"刀我收了，刀法我学。但我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
"什么？"
"我学刀法，不是要当什么大侠。"沈小满看着他，笑了，"我是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送外卖的'，也能在这个江湖里，体面地活着。"
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柳残阳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黄袍子、抱着把断刀、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那把刀，好像真的没托付错人。
"叮——"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把这场煽情的戏当场打断：
"恭喜宿主获得武器：断刀（名器·破损版）。已解锁武学目录：断刀刀法（残卷3/29式）。温馨提示：断刀的用法是'用刀背磕人最疼的那一下'，与您的保温箱拍脸绝技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小满深吸一口气，"系统，你给我说明白，什么叫'用刀背磕人最疼的那一下'？那是柳大侠教我的刀法，不是你教的！"
"亲，刀法是谁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刀背这头的使用率，您以后会明白的。"
当晚，沈小满枕着断刀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了摸刀背——凉凉的，硬硬的，像他以前夜班时握过的车把。他忽然想起姥姥跟他说过的话："人呐，得有个念想，没有念想，日子就散架了。"以前他的念想是好评率，是那张月月清零的工资条，是"今天又准时送到一单"的小确幸。现在呢？他的念想是一株还魂草，一把断刀，一个欠着人情的破道观，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等他送药的中年人。
他翻了个身，把断刀抱得更紧了一点："行吧，"他对自己说，"念想这东西嘛，一个，就够用了。"
第二天一早，沈小满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刀法——说是刀法，其实就是柳残阳躺在廊下，用残了三根手指的左手，一句一句教他架子："扎！砍！撩！再扎！记住了，刀法没有花架子，刀往前送，人就往前送，刀和人是一体的！"
这一练，把青云门的人都惊动了。
白眉道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檐下，捧着茶碗看了半天，忽然"嘶"了一声："妙啊，这小子下盘稳当，出刀不飘，是个练刀的胚子——就是那姿势吧，跟咱们正经武学的路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爷爷，那是哪国的路子？"周桃桃探出半个脑袋。
"我看，像是……"白眉道人捻着胡子琢磨了半天，一本正经地给出结论，"杀猪的。"
"噗——"周桃桃捂嘴笑喷了。
沈小满充耳不闻——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别说"杀猪的"了，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你不如去杀猪"他都听过，早就不影响发挥了。他反倒觉得白眉道人说得有道理：杀猪的讲究一刀正中要害，送货的讲究一步不差，练刀的讲究人刀合一——说到底，都是"准"字当头。
就这么练到夕阳西下，他手里的断刀，总算从"砍柴"的水平，练到了"砍得很直的柴"的水平。
"行了行了，"柳残阳在廊下看得直摇头，"刀是练不坏的，人是能练坏的。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等你从临安回来再教。"
"好嘞师父！"沈小满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赶紧自己先乐了，"放心，您的药，我记着呢，一株不落。"
柳残阳愣了愣，忽然失笑："你倒会顺杆爬——我还没认你当徒弟呢。"
"早晚的事。"沈小满蹲下来，帮他掖了掖被角，"您先把伤养好，回头您想收几个徒弟收几个。"
沈小满练得满头大汗，忽然系统"叮"地一声：
"检测到新订单！江湖订单·003：限时十二个时辰，将'断刀客的还魂草'从青云门送往临安城'江湖茶百道'。成功后解锁：临安城地图·探索度5%，新客户名单。失败惩罚：断刀客病危，信用分-30。"
"等会儿！"沈小满手里的断刀"当啷"掉在地上，"什么叫'断刀客病危'？还魂草不是已经在药铺买了吗？"
"药铺掌柜卖给您的，是功效还魂没错。但您仔细看看您买的那株——'还魂草'，按理说应该是紫茎金叶，您手里这株……是野萝卜冒充的。哦，抱歉，系统检测到您被骗了。温馨提示：建议您走'江湖茶百道'的渠道购买真货。毕竟，那家铺子，是名帖榜认证的'药材行'。"
沈小满低头看了看包袱里那株绿油油的"还魂草"，又看了看院里正好端着药碗路过的白眉道人——
白眉道人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那什么……贫道是清修之人，不懂药材。"
"您刚才还说您认识那胡掌柜！"
"认识，不熟。"白眉道人拔腿就走，"熟的是钱包，不熟的是良心。"
沈小满："…………"
他站在院子里，抱着把断刀，看着手里那株野萝卜冒充的还魂草，忽然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基本信任，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临安城的坐标——一百八十里，十二个时辰，山路，大雨季。
"行。"他把断刀往背上一插，又把那株野萝卜一样的东西"啪"地扔进灶台，转身看向石破天，"师兄，替我跟我大哥说一声——他的药，我十五个时辰内，给他'送达'。"
石破天吓了一跳："一百八十里！那可是三天的路啊！你疯了？！"
"没疯。"沈小满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的保温箱，"我是送外卖的。在我们这一行里，没有'三天'，只有——"
"'截单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