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木杆震颤过后,尘土慢慢落定。
巨石虽只挪出短短一寸,那道石身与泥土错位的痕迹,却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悲鸣屿行冥静静伫立在晨雾里,原本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明显的震动。
这块巨石分量极沉,往日就算集结几名成年壮汉一同使力,也未必能撼动分毫。他本以为三个年幼的孩子只会凭着一腔热血死拼蛮力,却不曾想,他们仅凭一根粗木、一块碎石,借着巧劲便做到了。实在不可思议。
蝴蝶忍稍稍喘匀气息,向前踏出半步,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认真,还藏着一点生怕对方反悔的忐忑:
“大师,您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行冥收回目光,浑厚温和的声音在林间缓缓响起,没有半分迟疑:
“既然你们已经通过考验,我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香奈惠悬着的心轻轻落下,眼底浮起浅淡柔和的笑意。
蝴蝶沧澜松了口气,指尖还残留着木杆粗糙的触感,他安静站在妹妹身侧,静静等候岩柱接下来的安排。
林间的微风扫过青石草木,将方才短暂的喘息声缓缓吹散。
悲鸣屿行冥看着眼前三个眼神透亮、心志坚定的孩子,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深沉的赞许。他沉声开口,语气郑重、一诺千金。
“我既然答应为你们引荐培育师,便绝不会食言。”
他停顿片刻,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缓缓道出一个让人心生敬畏的名字。
“我会引荐你们前往狭雾山,拜入前任水柱——鳞泷左近次的门下。”
这句话落下,三个孩子同时一怔。
行冥浑厚的嗓音继续响起,字字沉稳:
“鳞泷先生虽是隐退已久的前任水柱,却依旧是最顶尖的培育师。
他会亲自教导你们基础刀法、水系呼吸法,以及所有对抗恶鬼的实战常识、生存之道。”
蝴蝶忍听得眼睛微微发亮,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水柱……
那是位列鬼杀队最高战力的柱位之一,即便是隐退之人,也绝非普通培育师能够相比。
香奈惠心头轻轻一颤,温柔的眼底浮出一抹真切的安心。
岩柱果真没有敷衍他们。
沧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心口的大石彻底落地。
鳞泷左近次,狭雾山,前任水柱。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拥有了真正踏上斩鬼之路的资格。
悲鸣屿行冥望着三人眼底纯粹的希冀,声音微沉,带着告诫与期许:
“鳞泷先生弟子严苛,修行极苦。你们今日凭智慧与同心通过试炼,但愿你们来日,也能以同样的心性撑过所有苦修。”
沧澜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坚定:
“我们会的。”
林间晨雾渐渐消散,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
悲鸣屿行冥看着三个孩子眼里真切的期许,不再多做耽搁。
“既然试炼已过,我们不必停留,现在便可动身前往狭雾山。”
蝴蝶忍眼睛一亮,下意识站直身子,方才发力发酸的手臂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香奈惠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仓促,但很快定下心神,安静颔首。
沧澜环顾一圈,他们本就没有沉重行李,并无物件需要收拾。
“我们准备好了。”沧澜沉稳应声。
三人跟着行冥踏上山道。
山路曲折,两旁丛生的竹草还凝着晨露,沾湿裤脚。
小忍一开始脚步轻快,忍不住留意林间掠过的飞鸟,可连续爬坡没多久,呼吸就急促起来,额角慢慢沁出薄汗,她咬着下唇,不肯主动说疲惫。
香奈惠察觉到妹妹体力不支,悄悄放缓脚步,走在小忍身侧,无声陪着她。
沧澜刻意靠向山道外侧,留意松动的碎石,时时护住两个妹妹,防止她们脚下打滑。
一路往狭雾山行进,日头缓缓抬升,林间的凉意慢慢褪去。
行冥走在前方引路,步伐沉稳,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三个单薄却不曾掉队的小小身影,没有多言。
待到行至狭雾山山脚,浓密山林裹挟着淡淡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浑厚的嗓音郑重落下:
“再往上走,便是鳞泷左近次先生隐居的地方。他是前任水柱,教导弟子向来严苛,不喜浮躁。你们这次得来的机缘来之不易,无论修行多苦,都要守住本心,别被心中的恨意吞噬。”
沧澜微微躬身行礼:“我们谨记教诲。”
香奈惠、蝴蝶忍也跟着低头致意。
“我就送到这里,不再上山。”行冥目光柔和地落在三人身上,“好好修行,珍重性命。”
话音落,他转身循着来路,慢慢走远,身影隐入林间。
兄妹三人站在山脚,抬头望向被薄雾缠绕的狭雾山,蜿蜒石阶向着云雾深处延伸。
蝴蝶忍攥紧掌心,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去找鳞泷先生。”
香奈惠轻轻点头,视线转向一旁的兄长。
沧澜凝望着缭绕不散的山雾,心底暗自打定主意。
从踏上这座山的这一刻起,属于他们的猎鬼修行,正式开始。
三人并肩,踩着覆有落叶的石阶,一步步向着狭雾山深处走去。
山路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潮湿的山风裹着木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把方才赶路带来的燥热一点点吹散。石阶铺满陈年落叶,踩上去软软沙沙的,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吹林叶的声响和三人轻轻交错的脚步声。
蝴蝶忍一开始还强撑着步子,越走越慢,呼吸微微发喘,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吭声,倔强地不肯落后半步。
香奈惠看在眼里,悄悄伸手,轻轻扶住妹妹的小臂,放慢自己的步伐,无声地给她借力。
沧澜走在最外侧,目光沉稳地扫过前方雾路,时刻留意着湿滑的石阶和侧边陡峭的山壁。他没有催、没有急,只是稳稳带着两个妹妹往上走。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一片浓密竹林后,林间雾色忽然淡开。
一座简朴干净的木屋静静坐落在山间平地,院外围着低矮木栏,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连落叶都少见几分。
院子中央,正站着一位背对他们的老者。
老者穿着素色和服,身形清瘦挺拔,双手背在身后,静静望着远处翻涌的山雾,周身带着一种常年独居深山、沉淀至极的沉静气质。
不用多说,三人心里瞬间明白——
这就是前任水柱,鳞泷左近次。
沧澜率先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住想要上前的小忍,示意三人安静站定。
直到身后脚步声停落,鳞泷左近次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戴着熟悉的天狗面具,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平静温和。
没有质问,没有不耐,也没有刻意的严厉。
他只是静静看着山下走来的三个年幼孩子,目光缓缓从沧澜身上掠过,再落至身形纤细的香奈惠、年纪最小的蝴蝶忍身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最终,鳞泷左近次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悲鸣屿送来的孩子?”
沧澜微微躬身,姿态端正恭敬,语气沉稳:
“是。晚辈三人,特来拜师,恳请鳞泷先生收我们为徒,修习斩鬼之术。”
香奈惠跟着轻轻俯身,声音轻柔有礼:
“拜托您了,先生。”
蝴蝶忍抬起头,哪怕心底藏着忐忑,依旧睁着透亮的眼,认真看着面前的老者,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
“我们能吃苦,再严苛的修行我们都能坚持!请您教导我们!”
木屋前风轻轻吹过,撩动几缕枝叶。
鳞泷左近次静静注视着眼前三个眼神干净、心志笃定的孩子。
他见过太多被仇恨冲昏头脑、一心只想厮杀复仇的孩童,也见过无数凭着一时热血上山,却撑不过三日苦修就崩溃放弃的新人。
可眼前这三个孩子不一样。
年纪尚小,眼底却没有戾气,只有纯粹的坚定与想要变强的本心,连站姿都透着克制与稳重。
良久,鳞泷轻轻颔首,平淡的声音在山间响起:
“既然是行冥举荐,又亲自走到这里,便是你们的缘分。”
“从今日起,你们可以留在狭雾山。”
“往后,我会教你们基础刀术、呼吸法,以及所有活下去、对抗恶鬼的道理。”
“但我提前说清楚——”
他语调微微沉了几分。
“我的修行,极苦、极累、绝不姑息。若是半途畏苦、心生退意,随时可以下山。猎鬼这条路,从来不强求任何人。”
沧澜垂首,语气郑重无比:
“我们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