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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5 08:32:57

外门擂台上,程与墨站了很久。

对面那名雷法弟子已经第三次抬起手,掌中一张青边雷符被风吹得微微卷角,符纸上还沾着早晨练功场的泥点。

“周玄度,”那弟子笑了一声,“你到底打不打?要不你跪下认输,我这张符就省了。”

擂台下有人跟着起哄。

“空灵根也敢报名大比,真当自己是藏拙的天才?”

“他在外门待了三年,连引气一层都没摸到,天衡宗养他,倒比养条灵犬费粮。”

程与墨垂着眼,看着脚边的石缝。

他在天衡宗用“周玄度”这个名字活了三年,住最偏的杂役院,领最少的月例,测灵石换了四块,都只亮起一层灰白的光。长老说这是空灵根,窍穴不纳灵气,天生修不了道。

他没反驳。

三年前,他也曾反驳过。

那时他还不叫周玄度,跪在山门前,掌心捧着烧裂的木牌,求天衡宗收他入门。守门弟子把木牌踢进泥水里,说他经脉如焦炭,连外院挑水都嫌慢。

后来江屿川替他把牌子捡了回来,袖口沾了一片泥,还挨了执事三鞭。

程与墨不欠人情。

尤其不欠江屿川的。

擂台另一侧,季临川坐在高台上,白衣整齐,指间转着一只茶杯。杯口留着半圈水痕,像是刚有人添过茶。他是少宗主,今日外门大比本不必亲自来,可他偏偏来了,还亲手抽出程与墨对上雷法弟子的签。

“周师弟若是怕了,认输便是。”季临川开口,语气温和,“大比重在切磋,无人会笑你。”

程与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临川笑得很稳,身后两名内门弟子也站得很稳,像是早知道这一场会怎么结束。

那雷法弟子姓许,名叫许沉,入门两年,引气七层,擅长雷符。他握着符纸,没急着出手,只往擂台下看了一眼。

“江屿川呢?”许沉问,“平日不是他最爱替你挡话?”

人群后方,江屿川正蹲在石栏边啃冷饼。他被点到名字,嘴里还塞着东西,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芝麻。

“找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替周玄度打。”

许沉挑眉:“听说你前些日子偷进丹房,拿了两粒回气丹?执事堂正在查。你要是肯上来替他磕头认输,我可以当没看见。”

江屿川把剩下半块饼塞进袖子里,笑得没个正形。

“许师兄,我偷没偷丹,和你符纸画得歪不歪,是两回事。你这雷符左下角少了一笔,劈人未必,烧自己袖子倒挺准。”

擂台下笑声刚起,许沉脸色便沉了。

“嘴硬。”

他手指一弹,雷符脱手而出。

符纸没有直奔程与墨,反而在半空拐了一道,朝江屿川落去。

江屿川脸上的笑没散,脚下却没动。他只是个外门记名弟子,引气三层,躲不开许沉蓄力的一击。石栏旁堆着刚扫出的落叶,风把叶子吹到他鞋边,露出鞋底磨破的一小块布。

程与墨终于抬手。

他没有灵气,也没有法诀。

只是在雷符落下前,向前走了一步,五指合拢,直接抓住那张符。

“找死!”许沉脱口而出。

雷符在程与墨掌中亮起。

细碎电光从符纸边缘窜出来,沿着他的指缝往上爬。擂台周围的人下意识后退,连高台上的季临川都放下了茶杯。

下一刻,程与墨五指一收。

符纸碎成了几片焦黑的纸屑。

没有爆响,没有火光。

那些本该炸开的雷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从他掌心钻进去,随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程与墨站在原处,袖口被烧出一个洞,露出的手背上有一道淡青色的细线,像旧伤,又像一笔没写完的纹路。

全场静了片刻。

风从擂台横着过去,掀起许沉的衣摆。他手里还留着半截掐诀的姿势,没能放下。

江屿川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屑,又抬头看程与墨,眼神里的玩笑少了些。

“周玄度,”他问,“你不是说你连雷雨天都怕?”

程与墨没接话。

他掌心发烫,像有一根针沿着手腕往经脉里钻。三年前那场雷火留下的旧伤也跟着疼起来,胸口像压了块湿石头。

那年他冲进废墟,想把被压在石梁下的女人拉出来。天上的雷落得很密,他以为自己能撑住,结果只救出一只染血的布鞋,自己经脉被雷火灼穿,昏在雨水里三天。

醒来后,母亲不见了。

他手里只剩一截烧黑的银铃线。

从那以后,他最恨旁人说“忍一忍”。

高台上,季临川目光落在程与墨手背,过了两息,才缓缓起身。

“肉身硬抗雷符,倒是少见。”他看向主持大比的执事,“此人既有本事,为何三年不显?”

执事额角冒汗,连忙道:“少宗主,此子每年测灵皆有记录,确是空灵根。方才……方才或许是许沉的符出了差错。”

许沉猛地回头:“我的符没有问题!”

“那就是你学艺不精。”季临川语气没变,“连一个引气未成的外门弟子都伤不了,还敢拿旁人取笑?”

许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辩。

程与墨看着季临川。

这人一句话,就把许沉推成了笑柄,也把他捏碎雷符的事压成了偶然。若他此刻顺着台阶下去,或许还能回杂役院,继续当那个谁都看不起的周玄度。

可擂台边缘,有人先一步踏了上来。

来的是执法殿韩镇岳。

韩镇岳身材高大,黑色执法袍下摆沾着雨后的泥,腰间铁尺撞着玉牌。他没有看许沉,先看地上的焦纸,随后看向程与墨的手。

“外门大比,私藏异术,毁坏同门法器,扰乱赛场。”

他每说一句,旁边执法弟子就往前一步。

“按宗规,废双手经脉,逐出山门。”

江屿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韩师叔,这符是许沉先打过来的。周玄度只是自保,怎么算私藏异术?”

韩镇岳瞥他一眼:“你也想去执法殿?”

江屿川站着没动,手却从袖中摸出那半块冷饼,捏得碎屑掉在鞋面上。

程与墨伸手拦住他。

“别说了。”

江屿川偏过脸,没看他。

程与墨知道韩镇岳不是临时起意。执法殿的人来得太快,季临川又恰好坐在这里,今日这场比试,本来就是个套。许沉的雷符未必是为了伤他,更多是想逼他暴露。

他若继续忍,江屿川会挨符。

他若不忍,便轮到自己。

季临川站在高台边,衣袖被风吹起一角。他没有出言阻止,只像在等程与墨开口求饶。

就在两名执法弟子要上前时,一道剑光落在擂台中央。

剑没有出鞘,只是连剑带鞘横在程与墨身前。石台上多了一道笔直的浅痕,碎石被剑气压到边缘,露出其中一片暗色的石面。

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后负剑,眉眼冷得很。他落地后先抬手掸了掸肩上的灰,像是刚从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回来。

“韩师兄,废手未免重了。”

韩镇岳皱眉:“裴照夜,此事与你无关。”

“现在有关了。”裴照夜侧过头,看了程与墨一眼,“这人能徒手压住雷符,说明体内有雷息。宗门近来正缺去雷渊服役的人。”

江屿川立刻道:“雷渊?那地方去年塌了半条矿道,进去的人十个能回来四个。”

“所以才叫抵罪。”裴照夜说。

他说得很平,没有替谁求情的意思。

程与墨看着他。裴照夜是内门剑修,平日极少出现在外门,听说他去年在北境剑试上败给同辈,回来后闭门三月,连师门召见都推过两次。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替一个废物说话。

韩镇岳沉着脸:“雷渊服役至少三月,他一个空灵根,进去就是送死。执法殿要的是惩戒,不是收尸。”

裴照夜抬起手,指尖点在剑鞘上。

“若他死在雷渊,说明他确实无用。若他能活着出来,执法殿也不亏。”

季临川终于开口:“裴师兄这主意,倒是两全。”

他从高台走下,停在程与墨面前,目光在程与墨破损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周师弟,你可愿意?”

周围的人都在等。

等他害怕,等他低头,等他承认刚才只是侥幸。

程与墨没有立刻答应。他蹲下身,像是被方才那道雷符震得站不稳,手掌按在擂台裂开的石缝旁。

指尖碰到一块碎石时,他停住了。

那块石头只有半个巴掌大,表面被雷符烧得发黑。黑灰下面,却露出一条极细的纹路。

不是符纹。

那道纹路弯出一个尖角,再向下折,和他幼时见过的东西一模一样。

雨夜,破庙屋檐漏水,母亲把他塞进草堆里,用沾血的手指在他腕上画过一笔。她说得很快,声音被雷声压断了大半。

“与墨,若有一天你看见这个印子,别回头,往有雷的地方走。”

当时他只看清她袖口绣着一圈浅银色纹路,和眼前碎石上的一模一样。

程与墨手指收紧,碎石硌进掌心。

江屿川察觉不对,往前半步,低声道:“你看见什么了?”

程与墨把碎石扣进掌中,起身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我去雷渊。”

江屿川盯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不是外门后山,不是你躲三天就能混过去的地方。”

程与墨看了他一眼:“你也别再替我挡事。”

江屿川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他站在原地,袖中那半块冷饼碎得不成样子。

韩镇岳挥手,让执法弟子取来锁灵环。

铁环扣上手腕时,程与墨没有挣。锁灵环对旁人是封灵,对他却只是一截冰冷的铁。他被押下擂台,经过裴照夜身边时,裴照夜忽然压低声音。

“进了雷渊,别碰刻着旧印子的石头。”

程与墨脚步一顿。

“你认识那印子?”

裴照夜没有回答,只把剑往背后扶正。剑鞘侧面有一道新划痕,像是刚和人交过手。

“我只是提醒你,雷渊里死的人,大多都觉得自己发现了东西。”

韩镇岳催了一声:“走。”

程与墨被带过外门长廊。廊下挂着的灯还没点,墙角堆着晒不干的扫帚,门栓有些松,风一过便轻轻晃。擂台上的人声渐渐远了,只剩脚下石板被雨水浸出的深色。

他摊开掌心。

那块碎石上,黑灰掉了一层,露出的雷纹更清楚了。

纹路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一个残缺的印记上,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门后指着的方向,正是雷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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