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渊的矿道在山腹最深处,四壁渗着潮气,石缝里嵌着细碎的蓝白矿屑。每隔十步挂一盏引雷灯,灯芯烧的不是油,是晒干的雷草,火苗细小,照在人脸上发青。
程与墨手腕扣着锁灵环,脚下是一双不合脚的旧矿靴,鞋底沾着擂台边带来的泥点,走了半日还没磨掉。
押送的执事回头看他一眼。
“周玄度,到了地方别装死。今日采不够三斤引雷矿,明日便把你送进黑窟。”
程与墨没答话,只看着前面的矿笼。
笼子里装着铁镐、短铲,还有十几张最下等的避雷符。符纸边缘卷起,像是在库房里受过潮。矿奴们各自领了工具,有人低头数符,有人摸着铁镐柄上裂开的木刺,没人愿意多看旁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了拍程与墨肩膀。
“周师弟,恭喜啊。”
江屿川穿着灰扑扑的矿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脸上还贴着一块没撕干净的假胡子。他拿了一把短镐,笑得像是来游山玩水。
“外门大比一战成名,转头就进了雷渊。天衡宗这升迁路子,果然与众不同。”
程与墨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袖口。
那里有一小片新蹭上的朱砂。
“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天生雷骨,执事不信。”江屿川压低声音,“后来我说自己欠了赌债,愿意卖命还钱,他就信了。”
“你没赌债。”
“我可以有。”
程与墨站着没动。
江屿川收了笑,朝前方执事的背影努了努嘴。那执事正踢开一块挡路碎石,鞋跟上沾着暗黄泥浆,走得很急。
“别看我。”江屿川用嘴型道,“季临川安排好了。”
程与墨的手指停在锁灵环边缘。
“什么?”
“矿脉会塌。”江屿川把铁镐换到左手,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意外。昨日夜里,我在膳房后面看见季临川的人往雷渊运了三车震脉钉,钉子上还刷了引雷漆。你进来以后,他们要封矿道,把你埋在里面。”
“你看见了,为何不去报执法殿?”
江屿川扯了扯嘴角。
“报谁?韩镇岳?他在擂台上恨不得当场废了你。季临川要是死在这儿,他都未必会替你说一句话。”
前方铁门打开,门栓发松,推开时在石槽里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执事喝道:“都滚进去!”
矿奴们被赶进矿道,程与墨没再问。江屿川本来落后半步,见他进门,跟着挤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墙上几盏矿灯被风一吹,灯焰同时歪向深处。
裴照夜站在门外。
他换了身墨色短衣,背后仍负着剑,只是剑鞘用黑布缠住了。腰间挂着一块执法殿的监视令牌,牌角磕掉一块,边缘很新,像是刚断不久。
“裴师兄。”押送执事赔着笑,“人已经送到。少宗主说,此人身上有雷息异状,劳烦您多看顾。”
裴照夜看向程与墨。
“我不是来照看你的。”
程与墨道:“我也不需要。”
“最好如此。”裴照夜移开目光,“雷渊里死过不少自以为命硬的人。”
铁门彻底关上。
矿道前段还算宽敞,越往里走,石壁便越窄。两边有被开采过的坑洞,坑底积着浅水,水面浮着一层银灰色石粉。几个矿奴踩过去,鞋底拖出湿痕,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乱。
程与墨走在最后,掌心贴过石壁。
一丝细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麻意钻进经脉。
锁灵环发出微光,压住了那股反应。
裴照夜跟在不远处,忽然开口:“你的灵根不是空的。”
江屿川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弯腰去系松开的鞋带。
程与墨没回头。
“裴师兄看错了。”
“测灵石会测错四次,你体内的雷息不会。”裴照夜的声音很平,“擂台上,你捏碎雷符时,雷力不是散了,而是被你吸进了经脉。方才碰到矿壁也是一样。”
程与墨收回手,指节有些发白。
“所以?”
“所以你不是不能修行。”裴照夜看着他手腕上那只锁灵环,“你是在压东西。”
矿道里静了一瞬。
前面有人挥镐,碎石落进木筐,声音闷闷传来。江屿川蹲在地上,鞋带系了半天也没系好,最后干脆把绳头塞进靴筒里。
程与墨道:“裴师兄既然看出来了,是要押我去执法殿,还是替少宗主问出我压着什么?”
裴照夜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处,侧脸被矿灯照得很冷。过了片刻,他只说:“别在这里放出来。雷渊的矿脉经不起第二道雷。”
程与墨盯着他。
裴照夜已经往前走了。
江屿川等他走远,才凑过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石头:“他这人怎么回事?嘴上像块铁,话里又留了个口子。”
“离他远点。”
“我也想。”江屿川看了看前方,“可他跟得比债主还紧。”
矿道尽头分出三条岔路,执事把人分成两队。程与墨、江屿川和另外八名矿奴被赶进左侧,裴照夜也跟了进来。右侧那队的人刚走不远,脚下地面便晃了一下,顶部落下几粒碎石。
有人脸色变了。
“山动了?”
执事骂道:“雷渊日日有震,少大惊小怪。下矿!”
程与墨看着那几粒碎石,没动。
碎石上有一层很薄的红漆,混在灰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江屿川的笑也淡了。
他拽住程与墨的衣袖,指腹沾上石粉:“震脉钉在上面。”
“我知道。”
“那你还往里走?”
“回头就能活?”
江屿川没说话。
身后的矿道已经被两名执事堵住,铁叉横在路口。最前面的矿奴被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到石壁上,额头擦出一道红印。
程与墨提起铁镐,先一步进了左道。
越往深处,引雷矿越多。
石壁里的矿脉像一道道灰白线,偶尔闪过微弱电光。矿奴们不敢直接用手碰,只能先用避雷符贴住矿层,再一镐一镐往下凿。符纸很快发黑,碎下来的矿石落进筐里,带着烫手的温度。
程与墨的铁镐才落下两次,锁灵环便开始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
那些引雷矿里的散乱雷意,正顺着镐柄往他掌心里钻。
他能压住。
可压得越久,经脉深处那东西便越躁。
三年前山门外的雨夜,木牌被踩进泥里时,他也是这么压着。那时他不懂,只当自己经脉烧坏了,连呼吸都像吞了炭灰。后来他试着引气,灵气一入体便被那股雷意撕碎,连带着半条手臂都失去知觉。
所有人都说他是废物。
他也就让所有人这么以为。
“周玄度。”
裴照夜忽然叫他。
程与墨抬眼。
裴照夜指了指他脚边的矿筐:“你采的矿,已经满了。”
程与墨这才发现,自己砸下来的矿石比旁人多了近一倍。筐底积着一层细碎蓝光,旁边那名矿奴正盯着看,眼神里有些发直。
“运气好。”程与墨道。
裴照夜没拆穿,只将一张新的避雷符丢过来。
“贴在镐柄上。”
程与墨没接。
符纸落在地上,边角沾了水。
“裴师兄,”他道,“你若真想监视,不如站远些。你靠得太近,出了事我未必顾得上你。”
裴照夜眼神沉了沉。
“你觉得自己能顾住谁?”
程与墨攥着铁镐,没有回答。
这句话落下来,矿道里只剩凿石声。江屿川抱着自己的空筐,故意叹了口气:“两位,吵归吵,能不能先看看头顶?我觉得这地方不像是要给咱们发工钱。”
他话音刚落,最深处一盏矿灯灭了。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灯火沿着矿道一盏盏熄过去,最后只剩程与墨身侧那盏还亮着。火苗缩成一点,灯罩里积着半层黑灰。
黑暗里,有人失手打翻矿筐。
碎矿滚了一地。
“别动!”裴照夜拔剑半寸,剑身映出一道冷光,“都靠墙站。”
矿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十余盏新的矿灯从黑暗中靠近,灯下是一队穿褐衣的矿修,人人背着木筐,腰间却都别着短刃。他们没有锁灵环,靴子也比矿奴的干净,显然不是被罚下来采矿的。
为首那人二十七八岁,眉眼清瘦,披着半旧的青色斗篷。他手里拿着一张矿脉图,图纸边缘压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迟”字。
迟照野。
程与墨在外门见过他一次。此人是迟家旁支送进天衡宗的弟子,常年替宗门打理灵矿账目,不进内门,也不争师承,却没人敢把他当普通弟子。
迟照野停在十步外,先看了一眼矿道顶部,又看向裴照夜。
“裴师兄也在,倒省了我解释。”
裴照夜剑没入鞘:“解释什么?”
“这条矿道要塌。”迟照野把矿脉图展开,纸面上用朱砂画了三道叉,正好将左右两条岔路堵死,“震脉钉已经钉进主梁,再过半刻,雷潮一撞,整片矿区都会沉下去。”
一个矿奴忍不住问:“出口呢?”
迟照野道:“我知道一条。”
有人立刻往前挤。
迟照野身后的矿修抬起短刃,没动手,只把路堵得更严实。
“但我的人先走。”迟照野语气不高,“我带了十六个人下矿,他们是替迟家拿命换灵石的,不是来做善人的。”
江屿川在程与墨身旁小声道:“这话听着不讨喜,至少不像假的。”
迟照野的视线落到程与墨身上。
“周玄度,或者程与墨。”
矿道里几个人愣住了。
裴照夜握剑的手收紧半分。
程与墨抬头:“你知道我是谁?”
“我只知道,季临川要你死在雷渊。”迟照野收起矿脉图,“还有,刚才矿灯熄灭前,左道深处有雷纹亮了。那东西认了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石,石上刻着和程与墨掌心残纹相似的线条,只是缺了大半。
“我家的人三十年前挖到过一份旧矿录。雷渊禁矿下面,藏着一道门。开门要雷纹,我要进去取一样东西。”
“你带我们出去,我帮你开门?”程与墨问。
“不是帮。”迟照野道,“你把雷纹线索交给我,我带你和你的朋友走安全出口。至于其他人,我会尽量带,但出口窄,能过几个,要看运气。”
一个年纪大的矿奴脸色发白:“迟少爷,我们采的都是宗门矿,没得罪您……”
迟照野看了他一眼。
“你没得罪我。”他说,“可矿道塌下来,也不会问你有没有得罪谁。”
那矿奴张了张嘴,慢慢退回墙边。
程与墨看向迟照野身后的人。十六名矿修,有两个手臂受伤,袖口渗着暗色,另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抱着灯,手一直在抖。他们看迟照野的眼神并不轻松,却没人反驳。
迟照野不是在演戏。
他真有出口,也真只够带走自己的人。
裴照夜道:“矿道坍塌,宗门自会派人救援。”
迟照野笑了笑,没什么温度。
“裴师兄,你应该比我清楚,门外那几个执事为什么一直不进来。季临川安排的不是一场普通事故。等宗门发现雷渊出事,至少也是明日。”
江屿川把铁镐扛到肩上:“明日?那挺好,我明日早饭还没吃。”
没人笑。
程与墨盯着迟照野手里的黑石。
母亲留下的雷纹,擂台碎石中的残缺印记,还有眼前这块黑石,线条确实能对上。
迟照野早就在找雷渊里的东西。
他今日带人下矿,未必是巧合。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程与墨问。
迟照野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你会来,我只知道季临川近来反常。他让人清点雷渊旧档,又把最深处的矿道封了三次。昨日你在擂台上捏碎雷符,我才确定,旧矿录里写的‘引雷之人’可能还活着。”
“所以你把矿队带进来,等我替你开门。”
“我带他们来,是因为迟家的矿额被季临川扣了三成。”迟照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我若拿不出新的矿脉,迟家会把他们全送去北境盐场。那里比雷渊死得慢些,也没好多少。”
他顿了顿。
“我不喜欢被人逼着选。但今日,你也一样。”
矿顶又落下一片碎石。
其中一颗砸在江屿川肩上,他闷哼一声,没叫出来。程与墨伸手替他拍掉灰,指尖碰到他衣领时,摸到一块硬物。
江屿川按住衣领,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程与墨收回手。
迟照野抬起矿灯,灯火照着他半张脸:“给我答案。你交线索,我带路。你不交,我立刻带人离开。半刻之后,这里谁都走不了。”
“程与墨。”裴照夜开口,“他手里未必是真出口。”
迟照野道:“裴师兄可以不信。但你带来的监视令,恐怕不会替你挡落石。”
裴照夜没有再说话。
程与墨看向那条被迟照野挡住的矿道,又看向身后瑟缩的矿奴。江屿川站在他旁边,脸上那点玩笑神色已经没了,却仍轻声道:“你要是想走,我跟着。你要是想疯一回,我也先把账记上。”
“谁让你跟进来的?”程与墨问。
江屿川别过脸,踢了踢地上的碎矿。
“你这人欠揍,没人看着容易把自己埋了。”
程与墨沉默片刻,忽然把铁镐扔进矿筐。
“迟照野。”
“想清楚了?”
“你要的不是雷纹,是门后的东西。”程与墨抬起手,锁灵环在灯下泛着冷光,“我可以带你去找门,但出口的位置,你先告诉所有人。”
迟照野眼神微动。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有。”程与墨道,“因为你打不开那道门,季临川也打不开。你们都在等我。”
他往禁矿更深处走了一步。
石壁上的矿纹忽然亮起一道细线,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锁灵环发出裂响,边缘多出一条极细的缝。
裴照夜一步上前,按住他手腕。
“别再往前。”
程与墨看着他:“你若要拦,现在就拔剑。”
裴照夜掌心很冷,停了两息,最终松开了手。
程与墨转向江屿川:“你跟迟照野走。”
江屿川皱眉:“你说什么?”
“安全出口留给你。”
“我混进来是为了把你带出去,不是替你收尸。”
“那就别死。”
程与墨说完,提起矿灯,朝最深处那段没有开采过的黑暗走去。
江屿川一把抓住他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程与墨没回头,只将他手拨开。裴照夜站在原地,剑鞘斜斜垂在身侧,迟照野也没立刻下令离开。
矿道尽头的石壁,忽然裂开一道窄缝。
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程与墨伸手按上去,掌心那枚残缺雷纹一点点亮起。石壁向两侧挪开,露出一扇半埋在岩层里的石门。
门上没有花纹,只有密密麻麻的古字。
那些字像被雷火烧进去的,笔画歪斜,却仍能辨认。
天罚。
囚雷。
不得开门。
最后四个字刻得很深,石屑堆在门槛上,像许多年没人碰过。
江屿川盯着石门,喉结动了一下。
迟照野手里的黑石开始发烫,他不得不换了只手拿。裴照夜抬头看向矿顶,脸色第一次变了。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
熄灭的矿灯里,有一盏重新亮了。
石门后面,传来一声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