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裂开的那一刻,雷渊上方的矿顶先亮了。
不是矿灯的光。
整片山腹被照得发白,石壁里那些蓝白矿屑一根根亮起来,像埋在石头里的细针。矿奴们抬起头,头顶厚重的岩层正往下掉灰,灰落在肩上,还没来得及拍,外头已经传来沉闷的雷声。
程与墨站在石门前,手里的铁镐还插在地上。
门缝里没有风,只有一股冷意钻出来。石门后像是另一条更深的矿道,地面刻着大片断裂的字,字里积着黑灰,偶尔有细小电光从灰里跳出来,又迅速熄掉。
江屿川脸上的假胡子被汗浸得翘起一角,他抬手按住,难得没开玩笑。
“这门不对。”
裴照夜侧身挡在众人前面,长剑已经出鞘半寸。剑鞘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旧伤留下的。
“都退后。”
话音未落,矿道另一头有人跌跌撞撞跑来。
“出口封了!”
那人跑得鞋掉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划得都是泥血。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指着来路,“北侧升井被铁闸封死,闸上贴了镇渊符!我们的人刚过去,符一亮,整条道都塌了!”
矿奴群里立刻乱了。
“怎么会封?”
“上面有雷劫,矿里也出不去,我们等死吗?”
“是不是宗门要拿我们填阵?”
程与墨没动,目光落在那人手里攥着的半截铁链上。铁链断口平整,不像是塌方砸断,更像是被人从外头落了闸。
季临川果然没有打算留活口。
他把人送进雷渊,不是为了采矿,是为了让这些人都死在今晚。
又一道雷光从矿顶透下来,灯架上的引雷灯齐齐熄灭。灯芯里残着一点焦黑的雷草,被风一吹,灰落进地上的水沟里。
“西边还有一条废运道。”程与墨开口,“能通外层石坪。”
“早封了。”迟照野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带来的那支矿队比这边整齐得多,十几个人站在他身后,衣袖上都绑着暗红布条,腰间带着自备的短刀和绳钩。迟照野袖口沾了矿灰,右手却还很干净,显然没亲自下矿。
“我让人去看过。”他说,“运道外头压了三块断龙石,想挖开,至少要半个时辰。”
有人急声道:“那就挖!”
迟照野看了那人一眼,没立刻回答。
雷声压下来,矿道顶部裂开一道细缝,几块碎石掉在众人脚边。迟照野身后一个年轻矿工往后退了半步,手里攥着一张避雷符,符角早被汗水泡软。
“挖可以。”迟照野平静道,“先说清楚,谁挖,谁守,谁去挡塌下来的石头。我的人带了绳钩和药,我能带他们走,但我不会让他们替几十个陌生人送命。”
这话难听,却没人能立刻反驳。
迟照野带来的人,都是替他跑过矿路、签了卖命契的伙计。前两年雷渊坍塌,他曾因为信了宗门执事的保证,带着一队人去抢救矿脉,最后只带回三个人。此后他做事总留退路,连一根绳索都要备两份。
他不愿再替别人赌命。
程与墨看着他,“你有别的路。”
迟照野没有否认。
“有一条裂缝,能出去七八个人。”他抬手点了点自己那支队伍,“我只够带自己的人。你若肯把石门上的雷纹拓给我,我可以分你两个位置。”
江屿川嗤了一声。
“迟老板,你这买卖做得真快。外头雷劫都快劈到祖师牌位上了,你还记着收账。”
迟照野望向石门,眼底没有多少波动。
“正因为雷劫到了,活人手里的东西才值钱。”
裴照夜握住剑柄,声音冷下来:“此处所有人皆是天衡宗弟子与矿役,不是你拿来谈价的货物。”
“裴师兄若有办法,迟某愿意听令。”迟照野让开半步,“但若没有,就别让我的人陪着等死。”
裴照夜没接话。
他抬头看向矿顶,脸色比方才更沉。雷劫已经不只是落在山外,整座雷渊都在引雷。这里原本就是天衡宗用来采引雷矿的地脉,阵法一旦失控,雷意会顺着矿脉灌进来,到时没有人能靠一条裂缝逃出去。
程与墨从铁镐旁走过去,蹲在地上看了眼积水。
水面浮着一层细灰,灰里有几滴新落下来的蜡油。北侧升井的镇渊符不是刚贴上去的,至少提前布置了半日。季临川在他入雷渊之前,就算准了今夜会出事。
江屿川跟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我本来还想等你出来再说。”
程与墨抬眼。
江屿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铜牌,边缘被火烧得发黑,中间刻着一道扭曲的雷纹。铜牌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线,红线打了两个死结,像是年纪很小的人胡乱绑上去的。
程与墨的手停在半空。
他见过这东西。
三年前,山门前那块烧裂的木牌里,也夹着一片相同的铜屑。那时他以为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后来木牌被守门弟子踢进泥水,他只捡回来一块烧黑的边角。
“你从哪来的?”他的声音有些低。
“我爹留下的。”江屿川把铜牌塞进他手里,指尖发凉,“他以前是天衡宗外派的阵师,十几年前去过一次雷劫遗址。那地方塌得只剩半座石台,他在石台底下捡到个孩子。”
矿道里有人在搬石头,铁镐刮过岩壁,声音很刺耳。
江屿川看着程与墨,没有再笑。
“那孩子手上系着半块铜牌,另一半在我爹手里。他把你带出来时,你连名字都不会说,只会盯着天上。”
程与墨低头看着铜牌。
掌心那道从擂台碎石里浮出的雷纹,和铜牌上的印子慢慢重合。
裴照夜走近一步,“雷劫遗址?”
“北荒旧址。”江屿川说,“十几年前那里落过一次大劫,附近三个村子都没了。宗门当年封了消息,只说是地脉暴动。我爹后来失踪前,留下一句话——从雷里抱出来的人,不能再送回雷里。”
程与墨攥紧铜牌,铜边硌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场雨。
那时他已经能记事,住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村口的旧井旁压着半截石梁,一个比他小些的孩子被卡在下面,哭得嗓子都哑了。天上落雷,他不肯走,硬是伸手去搬石梁。
第一道雷打在井边。
第二道雷落下来时,他把那孩子往外推了一把。
后来石梁碎了,孩子活了。他的两条手臂却像被烧透,躺了三天,醒来后经脉里再也聚不起灵气。村里人说他命硬,替别人挡了灾。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孩子后来还是死在了逃难路上。
他拼尽全力救下的人,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此后每一次被人骂废物,每一次被丢到最脏最险的地方,他都告诉自己忍一忍。只要忍下去,总能活着,总能等到能把旧账翻出来的一天。
可现在,几十个人堵在矿道里,头顶是雷,身后是封死的出口。
再忍下去,和当年有什么区别。
石门后的雷光忽然亮了一寸。
门上那些断裂的字被照出来,最中间只有四个字。
雷狱镇印。
程与墨站起身,把半块铜牌收进衣襟。
“裴照夜。”他说,“你能撑多久?”
裴照夜看了看矿顶,又看向外头被石头堵死的通道。
“一刻钟。”
“迟照野,你那条裂缝,能带多少人过去?”
“八个,最多十个。”
“够了。”程与墨走向石门,“把最虚弱的人先送过去,能出去几个算几个。其余人往门后退,不要碰地上的字。”
迟照野皱眉:“你要做什么?”
程与墨没答。
他站在石门前,抬手按住门上的雷纹。石头冰冷,掌心却像贴上烧红的铁。锁灵环瞬间裂开一道缝,里面压了三年的雷意顺着手臂往上冲,肩背的衣料被汗浸出深色。
裴照夜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
程与墨回头。
裴照夜的手很稳,指节却绷得发白。他看过程与墨在擂台上捏碎雷符,也看过他在矿道里忍着锁灵环的反噬一声不吭,但眼前这扇门给人的感觉不对。
门后不是机缘。
像是关着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裴照夜说。
“知道。”程与墨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门缝,“里面有雷。”
外头一声巨响,整座山腹往下一沉。矿道尽头的支架折断,横梁砸下来,正压在一群来不及撤开的矿奴前方。
裴照夜拔剑斩断横梁,剑光把碎石削开,自己却被震得退了两步。迟照野已经带人往裂缝方向跑,跑出几丈后,他回头看见那群被堵住的矿奴,又停了下来。
他身后那个年轻矿工急道:“迟哥,再不走裂缝也要塌!”
迟照野站着没动,脸上的矿灰被汗冲出两道痕。
半息后,他把腰间的绳钩解下来,扔给那年轻人。
“你带伤重的先走。”
“那你呢?”
“把西边的支架撑起来。”迟照野抽出短刀,朝程与墨那边看了一眼,“我只救我能救的,不替谁陪葬。你若死了,雷纹的账,迟某以后再找人算。”
他转身跑向横梁。
江屿川把最后两张避雷符塞进矿奴手里,嘴上还在骂:“拿好,别贴反了。贴反了雷没劈死你,先被你自己吓死。”
有人问他:“江哥,你不走?”
江屿川没回头,只把那块翘起来的假胡子撕下来,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我欠的人站门口呢。”
程与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掌心已经划过石门上凸起的纹路。
血落在门缝里。
石门没有完全打开,只向内滑开半尺。门后没有矿道,只有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下方压着密密麻麻的铁链,链条上缠满电光,像无数条被钉死在石壁里的蛇。
天上的雷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一道。
整片雷云像被雷渊吸住,白色电光穿透山体,沿着矿脉直直灌入。矿奴们伏在地上,耳边只剩石头崩裂的声音。裴照夜抬剑撑起一道剑幕,剑幕在雷光里裂出细纹,剑锋震得发颤。
程与墨站在石门前,没有退。
第一道雷落到他头顶时,他抬起右手。
徒手接雷。
雷光从掌心灌进去,手背上的皮肉瞬间绷紧,锁灵环碎成几片,掉在脚边。那股曾烧毁他经脉的雷火顺着手臂往心口钻,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差点松手。
脑子里又闪过那口旧井,闪过石梁底下伸出来的小手,闪过村里人把一张破席子盖到孩子脸上。那一年他什么都没留住,后来才学会低头,学会忍,学会让别人以为自己是周玄度,是个连引气都做不到的废物。
可忍到今天,出口还是被人封死了。
程与墨五指收紧,掌心裂开的血口贴上石门。
“你要雷。”
他盯着门后的深渊,声音被雷声压得很低。
“我给你。”
石门后的铁链同时绷直。
一道黑色印子从深渊底部浮上来,穿过程与墨的掌心。雷光不再往他体内钻,而是顺着他的手臂被拖进门后,像是被无形的东西一寸寸拽走。
裴照夜站在不远处,剑幕已经碎了半边。
他看见程与墨的背脊弯下去,又硬生生撑直。那人袖口被雷火烧出焦边,脚下的碎石一片片裂开,偏偏没有后退半步。
下一瞬,整座雷渊忽然安静下来。
压在山上的雷云还在,却不再落雷。那些灌进矿脉的电光全部被石门后的深渊吞了进去,门缝里只剩一线暗白的光。
远处天衡宗主峰的钟声停了。
矿道顶上有水滴落下,滴在一盏熄灭的引雷灯上。灯架歪着,灯芯烧成短短一截。
程与墨慢慢放下手。
他掌心多了一道黑色枷锁,从虎口扣到手腕,锁扣里压着一点细小的雷光。雷光没有散,贴着皮肤跳了一下。
江屿川站在几步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迟照野扶着一根断掉的支架,短刀插在地上。他带来的年轻矿工已经把最后两个伤者送进裂缝,正回头看向这里。
裴照夜收剑入鞘,走到程与墨身边。
“手给我。”
程与墨没有动。
裴照夜也没催,只垂眼看着他掌心那道枷锁。矿道里满是灰,地上那几片碎掉的锁灵环被水冲到石门边,轻轻碰在一起。
片刻后,程与墨把手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