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钻进鼻子里,比陈醋还冲。
诸葛亮咳了一声,喉头一阵腥甜。
他咬住牙关,把那股热意硬生生咽了回去,抬手擦过嘴角,指节上沾了一缕暗红。
他没看,也不让任何人看。
帐外风尘翻滚,秋八月的渭水边,冷得像是提前入了冬。
“丞相!”
姜维掀帘进来,盔甲上还沾着泥点子,额头的汗没干透。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脸色铁青:“司马懿遣使送来的,说是…
…给丞相的‘厚礼’。”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药碗,碗底还沉着半碗黑糊糊的渣滓,浓苦的味儿直往脑门窜。
他盯着那木盒看了两息,短促地笑了一声:“打开。”
姜维犹豫了一下,还是掀了盖。
里面是一套寿衣。
寿衣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绣着仙鹤祥云,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名家的手艺。
盒底压着一封竹简,笔迹老辣得扎眼:“诸葛丞相亲启。
此衣已请洛阳第一裁缝按君身形缝制。
久闻丞相客居五丈原,病骨支离,怕是撑不过这个秋天。
若今夜咽气,老夫必亲自前来祭拜,绝不失约。”
姜维握拳,关节咯咯作响:“丞相,我把这木盒砸回他脸上!”
诸葛亮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那件寿衣,忽然笑了,笑容还没展开,嗓子里的腥气就顶了上来。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帘布上,红得刺目。
姜维一下子慌了:“丞相!”
诸葛亮摆了摆手,扶着案沿稳住身形。
他的手指瘦得骨节突出,白得像纸,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喉间血腥味翻涌,他舔了舔牙根,吐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司马老贼…
…这是盼我死呢。”
帐帘又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文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却笑得太用力,眼角褶子都堆成了山:“丞相,下官听闻魏军遣使来了?
莫不是…
…送来劝降书?”
诸葛亮抬眼看他。
这人叫杨弘,原是李严旧部,后来李严废了,他转到诸葛亮幕府里,官位不低,嘴上一套背地一套。
他不答话,只让药味在帐里闷着。
杨弘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件寿衣,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随即面上更是堆笑:“丞相,您若是身子撑不住,可否先立个方略?
我军将士,可都在等着丞相的令呢。”
“等着…
…什么令?”
“自然是善后之令。”
杨弘压低声音,脸上那点恭敬终于褪了,露出底下腥臭的底色,“丞相若有个三长两短,魏军二十万铁骑压上来,咱们这些人…
…总不能陪您一起死吧?
倒不如趁着手里还有谈判的筹码,早做打算,保住性命。”
姜维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杨弘!
你再说一遍!”
杨弘不退反进:“姜将军,你吼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丞相这几日病得快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粮草也快见底,仗还怎么打?
营里已有弟兄私底下说了,魏军来攻,就开营门投降。
我不过替大家说出来罢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诸葛亮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像是一截枯木被风吹直,膝盖几乎打不了弯。
他走到杨弘面前,目光落下来,不重,却沉得像石头。
“杨弘。”
“下官在。”
“你方才说,‘弟兄们’。”
“是…
…”
“多少个弟兄?”
杨弘咽了口唾沫,嘴唇僵住。
诸葛亮咳嗽一声,指节抵住胸口,缓了缓,才开口:“一个一个,查出来。
是哪些人,想开营门投降。”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都记下来。”
杨弘的脸色变了,挤出一丝笑:“丞相这是说笑…
…”
“你看我像说笑?”
诸葛亮盯着他,歪了歪头,手里的药碗“啪”一声,落在地上,碎了。
杨弘浑身一颤,再不敢说话,灰溜溜退出帐去。
姜维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骨节泛白:“丞相,这狗贼早晚…
…”
“早晚个屁。”
诸葛亮在案台后坐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我要是今晚躺下起不来,你说他能干什么,他就能干什么。
到时候不是他投降,是咱们这大营上下几万人,都得跟着他一块儿降。”
“那我把他…
…”
“先留着。”
诸葛亮摆手,声音越来越轻,“他还有点用。
留着才能挖出他背后的人。”
姜维还想说话,却看见丞相的指尖又开始抖了,那抖是从手腕根泛起来的,像是冬夜里冻过的破布。
他咬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丞相,末将去给您熬药。”
诸葛亮没有应声。
他已经靠在靠背上,眼皮垂到一半,呼吸绵长,像是一具还没凉透的躯壳。
帐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旗杆上的蜀汉旗帜猎猎作响。
入夜,五丈原大营点起稀疏的火把,映得营帐像一排排沉默的坟包。
中军大帐前,诸葛亮盘膝坐在地毯上,面前七盏青铜灯一字排开。
曹操当年在许都建七星坛,借东风,鬼哭神嚎。
如今他诸葛亮效而习之,在这乱世里续一口气。
“丞相,这灯…
…您得保住。”
姜维站在帐角,手按刀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七簇火苗,“魏延将军已经在帐外守着了。
谁都不许进。”
诸葛亮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最中间的那盏灯上,灯芯烧得发黑,火苗细如线丝,一颤一颤的,随时都要断。
喉咙里那股腥味又开始往上涌。
他咽了一口,铁锈味像刀一样刮过嗓子。
第七盏灯忽然灭了。
诸葛亮没有反应。
他闭着双眼,身体向后缓缓倒去,背脊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维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抬手探他鼻息,手背猛地一颤。
姜维整张脸都白了。
没有气。
他死死咬着牙,又探了一遍脉搏。
指腹下只摸到一片冰冷,像按在一块石头上面。
帐外传来魏延粗重的声音:“姜维!
丞相灯如何了?
我听说灯灭了?
!”
姜维没有回答。
他跪在诸葛亮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
片刻之后,他猛地站起来,掀开帐帘,声音嘶哑:“去请杨参军来…
…备笔墨。”
杨弘来得极快,袍子上带着夜露的潮气,脸上一丝哀容也没有,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亮。
他低头看了地上静卧的那具枯瘦身躯,声音却沉痛得像死了亲爹:“丞相…
…归天了?”
姜维没有说话。
杨弘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帐外:“那…
…司马懿那边,得派个人去通个信吧。
魏军若举兵来攻,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传令下去,全军披麻,升白旗。”
姜维的声音冷得像刀,“不过,杨参军,你说的‘联系司马懿’——你是打算带多少人去,去谈什么条件?”
杨弘的笑容僵了半瞬,又化开:“姜将军,这话说得不妥。
我不过是想替这几万弟兄,找条活路罢了。”
帐外的风灌进来,将最后一盏七星灯吹灭了。
就在那一刻。
姜维猛地听到一声粗哑的吸气声。
“嘶——” 他霍然回头。
地上那个“死透”的人,睁开了眼睛。
诸葛亮的目光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瞳孔里隐隐泛着一层金芒。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枯瘦的指节在地毯上压出六个深深的印子。
帐外,魏延的声音巨响:“姜维!
你说什么?
丞相没了?
!”
他一脚踹开帐帘冲进来,看到坐在地上的诸葛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死在门口。
“丞…
…丞相?
!”
魏延嘴唇剧烈发白,向后猛退半步,刀都拔了出来:“你…
…你究竟是人是鬼!”
诸葛亮缓缓抬头,喉头滚动,把一口腥甜咽下去,声音沙哑,却稳得出奇:“去点兵。”
“什么?”
“我教你怎么让司马懿跪着回去。”
帐外风声大作,蜀汉旗在火光里翻卷如浪。
五丈原上空,一轮月亮惨白地挂在旷野之上,远处数十里外,魏军营地灯火连片,像一群蛰伏的秃鹫,盯着猎物的最后一口气。
诸葛亮的指节已凉透,但他的眼睛,却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一样,亮得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