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还没散。
五丈原的晨风裹着土腥气，吹进帐帘的时候，诸葛亮正坐在榻沿，手里捏着一枚青铜令牌。
令牌很轻，上面只有两个字：天工。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没搞明白这东西从哪来的。
昨夜灯灭的瞬间，那道金色文字闪过后，他再睁眼，这枚令牌就躺在枕边。
冰冷的铜面上残留着一股焦糊味，像是被雷劈过一样。
帐外忽然一阵躁动。
“丞相…
…丞相！”
魏延的声音带着颤，像是在喊鬼。
诸葛亮把令牌揣进袖口，站起来，掀开帘子。
阳光迎面砸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脚下晃了一瞬，但他稳住了。
帐前站着十几名将领，盔甲穿戴不整，脸上一片灰败，显然一夜没睡。
李严旧部杨弘站在最外侧，手里还攥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纸——上面清清楚楚留着“降”字的半截笔划。
所有人看到他走出来，表情像见了阎王。
“昨夜…
…灯，明明…
…”
姜维站在最前面，嘴唇抖了抖，硬生生把“死了”两个字咽回去。
诸葛亮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温热。
掌心有汗。
他还活着。
“司马懿送来的寿衣呢？”
他开口，嗓音有点哑，但气息是稳的。
魏延咽了口唾沫：“收，收在垛楼边上。”
“拿来。”
“丞相，那东西晦气——” “拿来。”
魏延不敢再说，转身就派人去取。
诸葛亮扫了一眼在场的将领，目光在杨弘身上停了两息。
杨弘的额头开始冒细汗，手里的半张纸被偷偷揉成一团往靴筒里塞。
诸葛亮没理他。
寿衣很快被送来了，蜀锦的面料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绣工精细得晃眼。
诸葛亮伸手接过，掂了掂，指尖能摸到针脚凸起的纹路。
沉得很，怕是做了三层夹里。
“找根杆子。”
魏延一愣：“丞相，您要…
…”
“挂辕门上。”
姜维瞪大了眼睛。
魏延也张大了嘴。
诸葛亮拍了拍寿衣上的灰尘：“让对面渭水岸边的魏军都看看，他们老司马送给本相的寿衣，一共绣了几只仙鹤。”
他说这话时面带笑意，语气很轻。
但魏延却觉得后脖子一阵发凉。
寿衣被挂上辕门旗杆的时候，渭水对岸的魏军哨楼上立刻沸腾了。
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他们的喊声，一个人骑马往统帅大营跑，连鞍都没垫稳。
诸葛亮又招了招手：“拿纸笔来。”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了一封信。
极短。
就三行。
“仲达见字：寿衣尺寸不合。
亮瘦是瘦，但骨头硬，这份小衣怕是撑不过头一年。
我已另寻匠人，给自己备了五十年的衣料。
你若有心，不妨先替自己打听几口合用的棺材。”
写完后，他封蜡，递给传令兵：“直接送到司马懿手上，别绕道。”
传令兵接了信，却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生了根。
诸葛亮抬眼：“怎么？”
传令兵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丞相！
昨夜…
…昨夜我军中都在说，丞相已经薨了…
…说，说这一仗打不下去了。
那信…
…小的怕送不到！”
他这一跪，就像药碗口被磕开了一道裂纹，在场七八名将校的脸色全都要么铁青，要么发白。
一个偏将咬着牙道：“丞相，昨晚上杨参军说，说丞相一死，咱们就得开营门迎魏军…
…弟兄们心里都乱了。”
杨弘的脸一下子黄了。
诸葛亮没动怒。
他只是看了看杨弘，又看了看那名偏将，忽然笑了。
“谁说我要死了？”
这一笑很淡，像冬日破冰后河面上透出来的第一缕光。
他转身走回帐内，片刻后中军帐里传出一道命令：“全军开拔，向渭水北岸推进十里，列阵。”
“什么？
！”
杨弘猛然抬头，急道，“丞相！
魏军二十万大军在对岸扎营，我们只有八千人，主动迎击等于送死！”
诸葛亮的声音隔着帐帘飘出来：“杨参军说得对。”
杨弘愣了愣，随即脸上浮出一丝得意。
“所以杨参军，你那份写了一半的降表，是不是该交给本相看看？”
杨弘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争辩，诸葛亮已经掀帘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卷帛书。
是昨夜姜维从杨弘帐中搜出来的，满篇陈词，字字珠玑地歌颂魏国天命，只差没有落款。
“拿下。”
“丞相！
我跟随李严将军多年——”杨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话还没说完，左右侍卫已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诸葛亮走到他面前，弯腰盯着他的眼睛：“李严？
李严当年押运粮草误了日期，还想嫁祸给本相，你倒好意思提他。”
他直起身，摆了摆手：“带到辕门外，寿衣底下，砍了。”
杨弘嘴里被塞进一块布，呜呜地挣扎着拖了出去。
片刻后，一声闷响，辕门外传来士兵压不住的惊呼。
魏延亲眼看着那颗脑袋被插上木杆，钉在旗杆底部，头顶恰好就是那件寿衣，蜀锦上的仙鹤沾了血滴，红白相间，刺眼得很。
帐前的将领们全都屏住呼吸。
诸葛亮面色如常，重新披上他那件旧得发白了的外袍：“列阵。
我教你们怎么让司马懿跪着回去。”
午时，蜀军八千余人推进到渭水北岸，列开阵势。
对面魏军大营的哨楼上，一面绣着“司马”二字的帅旗迎风招展，营寨连绵三里，炊烟滚滚。
对岸的魏军看到蜀军阵势，起初是惊，随后是一阵哄笑。
一个魏军校尉隔着水面扯着嗓子喊：“诸葛村夫这是来讨药吃的么？
就这点人马，还不够给爷爷煮一锅粥！”
话音没落，蜀军阵中忽然推出十辆战车。
战车形状古怪。
车身用铁皮包裹，轮高及肩，前面挡板开了一排手指粗细的孔洞。
车顶上架着一根黑黑的铁管，管口锃亮，像是一个趴伏的獒犬。
魏延亲自指挥这些铁车，推到水岸边，斜斜对准对岸魏军哨楼。
然后他举起手，猛地落下。
“放！”
铁管里“突突突”射出一串黑影，快得看不清形状。
对面哨楼上的木梁应声迸裂，碎屑横飞，三名魏军士兵惨叫着从楼上滚下来，其中一个人的盔甲上插着三支短箭，箭杆足有七寸长。
那校尉的骂声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扎的短箭，喉咙里咕噜了两声，仰面栽下哨楼。
一面，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哨楼，像捅破纸灯笼一样，接连爆响。
魏军阵中炸开了锅。
蜀军阵地上，针落可闻。
所有将领都瞪着眼，看着那一辆辆铁车，嘴巴张得能塞进去整个鸡蛋。
魏延摸着战车上的铁管，手抖了两下，抬头看诸葛亮：“丞相…
…这，这是什么东西？”
“连弩二型。”
诸葛亮拍了拍车架，指尖碰到冰冷的铁皮，触感粗糙，带着铁锈的涩意，“昨夜新造的。”
魏延喉结滚了一下：“一夜？”
诸葛亮没回答。
他转身，指向对岸魏军营寨里正仓皇狂奔着一匹马，那匹马驮着刚从哨楼掉下来的一名狼狈骑行。
骑兵冲向主帅大营。
“司马懿马上就知道咱们有这个东西了。”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能压住风声，“他想熬死我，还送寿衣。
那你觉得，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入夜。
魏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司马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白天诸葛亮写来的那封信。
蜀锦寿衣被挂在对方辕门上的消息，他下午就知道了，到现在还没把手指从信纸里抽回来。
指甲掐进去，纸面微微凹陷。
他笑了：“回光返照。”
旁边的儿子司马昭皱着眉：“父亲，那些哨楼——” “一夜之间造出可以连发短箭的战车？”
司马懿打断他，摆了摆手，像是在挥开一只苍蝇，“诸葛亮连煎药的炉子都要亲验，他若真有余力一夜造十辆战车，这病还生得起来？
必然是虚张声势。”
“可哨楼上的尸体——那箭是真的。”
“那又如何？”
司马懿目光一冷，“他是撑着最后一口命在做戏，让全军以为他还没垮。
明日我就调铁骑，把河岸碾平，看他还能不能笑出来。”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司马懿正要呵斥，一名校尉跌跌撞撞闯进来：“大将军！
蜀军…
…蜀军袭营！”
“他们八千人也敢袭我大营？”
司马懿霍然起身。
“不是…
…不是主力！”
校尉脸色惨白，“是一队铁车…
…烧了东营的粮垛！
那车上喷出的是火！
漫天都是火！”
司马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猛地冲出兵帐。
东边天际一片通红，火光映得半边天空像被血浇透了，噼里啪啦的烧裂声隔着两里地都清晰可闻。
风里裹着焦糊味和战马的嘶鸣。
手下士兵乱作一团，几个伙夫扛着水桶没头没脑地跑来跑去。
混乱中，一面“司马”帅旗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粗大的旗杆从中间折为两截。
帅旗砸下来的时候正好落进火堆，转眼烧成一根黑灰的辫子。
司马懿站在帐前，看着那片火光。
他肩膀没有动，整张脸却像被冻住了一样，青白交加。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个村夫…
…真没死？”
深夜。
火势渐熄，魏军东营大半烧成了焦土。
司马懿连夜下令拔寨后撤二十里，不让蜀军占到半点地势上的便宜。
蜀军营帐里，魏延和姜维正围着诸葛亮说话。
魏延嗓门大，笑声几乎掀翻帐顶：“老贼把营拔了！
连锅都没敢拿，扔了一地！
丞相，这一仗打得过瘾！”
姜维稳重点，却也在笑：“东营那三座粮垛至少烧了大半年存粮，魏军短期内必然不敢再断我粮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丞相，您今夜造出的那铁车…
…到底能造多少？”
诸葛亮正在案前喝粥。
粥是粗米熬的，有点糊味，他已经喝了两碗，感觉胃里慢慢暖起来。
他放下碗，袖口里那枚青铜令牌又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表面浮出一行细小的金色文字，一闪而没。
正要开口，一名探马掀帘闯进来：“丞相！
魏军撤后二十里，但斥候探得…
…司马懿连夜从雍城方向调了五万铁骑，正在向武功水西岸集结！”
“五万铁骑？
！”
魏延的笑声戛然而止。
帐内安静下来。
五万铁骑，加上他原有的残余部众，还是二十万的大军。
八千对二十万，就算铁车再猛，一次喷完了箭也就成了废铁。
这仗还怎么打？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指尖捻着令牌的棱角。
“五万铁骑…
…”
他低声道，“司马懿是想打一场歼灭战。”
帐帘被风掀了一下，烛火摇晃。
案上展开的河谷地图被吹开一角，露出长安的方向。
忽然，诸葛亮眼前金色文字再次浮现，清晰如同刻进眼底：“新任务：十日之内，攻破长安城。
完成，延寿十年。
失败，魂飞魄散。”
诸葛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任务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刚退了司马懿二十万大军第一波锐气，天道便逼着他去啃长安城那块硬骨头。
三日退二十万大军已经够“不可能”了，现在直接翻到攻破长安这等灭国之级的要求。
但延寿十年。
十个春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帐外依稀泛红的天际，又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雍城、长安、潼关。
“魏延。”
“末将在！”
“你刚才说，司马懿那五万铁骑调去武功水西岸了？”
诸葛亮忽然露出一个让魏延后脊发凉的微笑，“那么…
…长安城还有多少守军？”
姜维愣了愣，猛地抬头，眼睛骤亮。
诸葛亮站起身，把令牌收进掌心，手指合拢。
“十日之内，本相要坐在长安城的城头上吃粥。”
他弯腰，捡起案上那卷地图，第一卷揣进怀里。
“走吧，司马懿在武功水西岸等我去拼命，咱们偏偏绕开他。
长安城那么大一座空城等着我，可不能让他失望。”
帐外传来一阵风吼，吹得旗杆上的寿衣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哭。
火光映着那件绣满仙鹤的蜀锦，血点子早已干成了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