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后的渭水,刮的是硬风。
泥土里滚着马尿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疼。
诸葛亮把药碗搁下,掀开帐帘走出去。
晨光打在脸上,像一块冰凉的铁片。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像破了一半,疼得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丞相,司马懿派兵列阵了。”
姜维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很低,“约莫五万骑兵打头,后头全是黑甲步卒。
探马说,起码二十万。”
诸葛亮嗯了一声,抬脚往土坡上走。
姜维愣了愣:“丞相,您去哪儿?”
“看看他摆的什么谱。”
土坡不高,站在顶上能望见武功水对岸的魏军大营。
旌旗遮天,营帐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刺猬,空气中飘来一阵阵饭食的香气,魏军居然在前线支起灶台蒸起了馒头。
诸葛亮扶住膝盖,咳了两声,随即稳住。
魏延不知何时凑到身旁,瓮声道:“丞相,您回去歇着吧。
那帮龟孙子没什么好看的,末将带人去给他上一课。”
“不急。”
诸葛亮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你看那儿。”
魏延顺着方向看过去。
对面中军大纛下,一辆战车缓缓驶出营门,车上站着一个紫袍老者,须发花白,隔着两百多步远,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
风刚好把那句话送来。
“诸葛村夫!
你还能活几日?”
魏延脸涨得通红,手按上刀柄。
司马懿的声音继续传来:“老夫昨日遣人送你的寿衣,你穿上了没有?
用不用我再送一口棺椁来?”
周围的蜀军将士个个咬紧牙关,握着兵器的指节发白。
空气闷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诸葛亮眯着眼,看着对岸那辆战车上的人影,忽然笑了一声:“果真是活得够久,嘴都啰嗦。”
他转身走下土坡,步子不快,但很稳。
“传令,把投石车推到阵前。”
魏延一愣:“投石车?
那玩意射程还没对面弓箭手远,推上去吃灰吗?”
“有新的。”
诸葛亮抬手,掌心里露出一截黑漆漆的铁筒,筒身泛着一层深蓝的光泽,像淬过水。
魏延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半个时辰后,魏军阵前忽然列出一排黑乎乎的木车。
木车用厚毡布蒙着,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司马懿在战车上坐定,远远瞧见蜀军的动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诸葛村夫穷途末路,拿投石车出来吓唬人。”
他转头吩咐身旁副将,“传令,前锋营向前压一百步,我看他敢不敢砸。”
魏军前锋营果然向前推进,马蹄踏得地面发颤。
蜀军阵中一片沉默,有人手里的弓弦已经在抖。
诸葛亮站在一架木车旁,示意士兵拉开幕布。
里面露出一尊铁铸的管筒,管口朝上,底部嵌着一个硕大的铁葫芦。
“装药。”
两名士兵麻利地扳开铁葫芦的背盖,把一个沉甸甸的球状物塞进去,再插上一根油纸捻。
“点火。”
火舌舔过油纸捻,嗤嗤地响了两息。
“咚——” 不是巨响,是一声闷得像铁锤砸在棉花上的声音。
那个球状物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魏军前锋营的头顶,落在三十步外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土坑。
魏军前锋营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就这?”
“诸葛亮果然是病糊涂了,扔了个石头蛋子过来!”
司马懿在战车上也笑了,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嘲讽,忽然看见对面阵地上那个身穿青布袍的人影抬了一下手。
火。
土坑里猛然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气浪卷着泥土和碎石冲上天空,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黑球接连不断地砸进魏军阵列,每一发落下来,就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就有一片士兵被掀翻在地,马匹受惊嘶鸣,人仰马翻。
魏军前锋营刚从讥笑中回过神来,就开始惨叫着抱头逃窜。
司马懿的嘴角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五千前锋,像被铲进锅里翻炒的豆子一样,四散奔逃,哭爹喊娘。
“那是…
…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又一声撕裂耳膜的爆响,离他不过八十步远,炸起的碎石砸在他的马车边缘,弹到了他的脸上。
司马懿伸手一摸,手指上全是血。
“诸葛亮!”
他沙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却被漫天的爆炸声吞没。
魏军的帅旗在一枚黑球落地的瞬间,被掀起的土浪拦腰冲断,旗面飞上了天。
蜀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丞相威武!”
“炸死那帮操蛋的!”
魏延一把扯下头盔,狠狠甩在地上,赤红着眼睛拔刀往前一指:“弟兄们,跟我冲!
把司马老贼的营盘给我踏平!”
阵角鼓声响如雷鸣。
数百名步卒跟在魏延身后冲过浅滩,朝着魏军溃乱的左翼猛插进去。
司马懿的军队本来还有作战的士气,但前军一乱,后军便跟着慌。
眼见蜀军气势如虹,有人在乱军中喊了一句:“诸葛武侯会妖法!”
这一句话像瘟疫一样传开,魏军但凡还能跑的,都开始往回跑,踩踏死伤不计其数。
司马懿被亲兵护着强行退走,脸色铁青。
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远处土坡上,那个青布袍的人影依然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天地间的钉子。
诸葛亮没追。
他吩咐姜维:“让他们滚八十里。
传令火头军,煮肉汤,犒赏三军。”
姜维领命离去,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转回头神情复杂地看了诸葛亮一眼。
丞相站在土坡上,风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确实比昨日好了不少,但手指缝里捏着的那方帕子,却渗出了一丝暗红色。
诸葛亮把帕子收进袖口,声音平淡:“别看了,死不了。”
入夜,蜀军中军帐内燃着一盆炭火,火光映着帐壁。
诸葛亮坐在案前,把一块烧成灰烬的布料放进陶罐里——就是司马懿送来的那件蜀锦寿衣。
烧了整整一下午,灰烬装了满满一罐,乌黑发亮,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写了一封短笺,塞进陶罐,封好。
“送到司马懿手里。”
帐外马蹄声远去。
诸葛亮吹熄了案上的油灯,忽然感到脚底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那枚青铜令牌自己浮了起来,悬在半空,表面泛过一行金字:“新任务。
二选一:斩杀伪帝曹叡,或废除刘禅昏令。
完成,延寿二十年。
限十五日。
失败,无。”
诸葛亮注视那片金字,半晌没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行军的脚步声,姜维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颤抖:“丞相!
成都来了圣旨和金牌令箭!”
诸葛亮转身,撩开帐帘。
一名驿使满身尘土,跪在帐前,双手捧着一道黄绸圣旨和一面金牌,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声音公事公办地响亮:“陛下有旨——丞相北伐日久,京都空虚,人心浮动。
即日起班师回朝,不得有误!”
诸葛亮看着那道圣旨,没去接。
“陛下还说了一句口谕。”
驿使压低声音,“相父年事已高,早日回京颐养天年为好。”
“颐养天年。”
诸葛亮轻声重复,仿佛在嚼这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