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火光还没灭透,空气里裹着一股皮肉焦糊的臭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诸葛亮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魏军营地的残烟,手里捏着那枚青铜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天工"两个字的刻痕。
冷,铜面贴着手心,像握了一块河底的石头。
魏延浑身是血地跑上来,脸上却咧着笑,一开口就是满嘴的沙土味:"丞相!
司马懿那老东西跑了!
连帅帐里的案台都没来得及搬,咱们缴获了三百多辆粮车!
" 诸葛亮没说话,目光越过魏延的肩头,落在渭水南岸那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那里有十几匹快马正朝这边赶来,马蹄掀起的黄烟遮了半个天。
"那是谁的人?
"诸葛亮眯起眼,肺里那股疼又涌上来,他扭头咳了两声,掌心一热,拿开看了看,指缝里渗着一丝暗红。
魏延愣住,半晌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旗号…
…"魏延的嗓子忽然紧了,"丞相,那是成都方向来的。
黄皓那厮的旗,插在头马背上。
" "好快。
"诸葛亮低声说了一句,把那枚青铜令牌重新塞回袖口,指尖沾着的血擦在衣摆上,留下一条模糊的印子。
他没等那队人马靠近,转身走回帐中。
"让姜维把昨日缴获的魏军盔甲搬几套出来,摆在辕门两侧,摆整齐些。
" "丞相,这是…
…" "照做。
" 杨敬是黄皓的干侄子,年纪不大,却已经穿上了黄门侍郎的绯色官服。
他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八个羽林卫,怀里抱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锦盒上插着一支鎏金令箭。
他远远就看见了五丈原上竖着的那根旗杆,上面挂着一件灰扑扑的寿衣,被风刮得像一面招魂幡。
杨敬嗤地笑了一声。
"相父在这儿挂寿衣,真是好雅兴。
" 他催马走近,还没到辕门口,就看见两侧摆着两排魏军盔甲,黑漆漆的铁叶子蒙着干涸的血迹,头盔歪七扭八的叠在甲片上,像是刚剥下来的人皮。
一股浓烈的腥味冲进鼻子里。
杨敬的笑脸僵了一下,连马也打了个响鼻,不愿意往前走。
"这是做什么?
"他转头问身边的羽林卫,"拿死人衣裳来吓我?
" 羽林卫没敢接话。
杨敬咬咬牙,一夹马腹,进了辕门。
诸葛亮坐在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河图,他低着头,像是在专心看水道,手指还沾着残血,在图上划了一道线。
杨敬进来的时候,他没抬眼。
"臣,黄门侍郎杨敬,奉圣命,宣陛下口谕——" 诸葛亮这才放下手里的笔,慢慢抬起头来。
杨敬清了清嗓子,昂着下巴,声音不大不小:"陛下口谕:相父劳苦功高,北伐劳顿,朕心不忍。
今令相父即日班师回朝,休养身体。
朝中大事,自有朕与诸位大臣料理。
金牌令箭在此,违者以抗旨论。
" 帐内安静了一瞬。
魏延站在帐门口,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姜维站在诸葛亮身侧,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杨敬将那张绣着龙纹的金牌令箭从锦盒里抽出来,递到诸葛亮面前,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相父,接令吧。
陛下还在成都等着您回去喝参汤呢。
" 诸葛亮没接。
他看着那块金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黄皓近来身体可好?
" 杨敬眉毛一挑:"义父大人一切安好,多谢相父挂念。
" "哦。
"诸葛亮点点头,又拿起那支笔,在河图上添了一道,声音不急不缓,"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临行前夜,他把司马懿派去的说客藏在西跨院里,喝了半宿酒。
" 杨敬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
"相、丞相,这话可大可小…
…" 诸葛亮没看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说他藏了,他就藏了。
我怎么知道的,你回去问他。
" 他站起来,朝杨敬走了一步,杨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主公让你来传旨,"诸葛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石磨过刀沿,"可你没想过,主公让你传旨,为什么偏偏挑了你?
" 杨敬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掉在金牌令箭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因为你是黄皓的人。
"诸葛亮替他回答了,顺手从他手里抽出那支金牌令箭,在掌心掂了掂,铜质,沉得坠手。
他转过身,面向帐内诸将,声音拔高了几分:"传令下去,全军今夜休整,明日四更拔营,班师回朝!
" 魏延猛地抬起头:"丞相!
长安就在眼前!
" "回去。
"诸葛亮把金牌令箭拍在案上,力道不重,但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北长安,我改日再取,先回成都,给有些人上上坟。
" 他说"上坟"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刚好扫过杨敬。
杨敬打了个哆嗦,感觉背上像浇了一桶井水,凉到了骨头缝。
当天夜里,五丈原的营火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诸葛亮命人把缴获的魏军粮车上的木轮卸下来,堆在营帐外,凑了三十多堆,每堆都浇了猛火油。
将士们窃窃私语:"班师了还烧粮车?
" "怪事。
" "丞相这是要做什么…
…" 诸葛亮没解释。
他独自坐在帐中,把《河渠图》摊在膝上,用炭笔在几条水路上标记,画到一半,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铜铃响。
他抬头,案上那枚"天工"令牌微微发烫,铜面上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像是从水里浮出来的一样。
"新任务:斩杀伪帝曹叡,或废除刘禅昏令。
二选一,完成者延寿二十年。
限时十五日。
" 诸葛亮盯着那行字,指尖在铜面上摩挲了两遍。
巧了。
他刚决定回成都做那件早就该做的事,这条任务就来了。
他收起令牌,起身走到帐门口,夜风裹着焦糊和土腥味扑上来,远处隐约有渭水的水声在耳朵里轰响。
"孔明,你这根灯芯,越烧越旺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听得人后背发麻。
杨敬被安置在偏帐里,却一晚上没合眼。
他翻来覆去躺不住,凑到帐帘缝边往外瞟了一眼,正好看见诸葛亮独自站在营帐外,背对着他,面对着成都方向,月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诸葛亮手里捏着一支铜质令箭,慢慢弯下去,弯成一个弧形,然后松手,铜箭弹回来,发出一声脆响。
"再硬的令箭,该弯的时候,也得弯。
" 杨敬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帐内的毯子上。
蜀军大营四更的鼓声还没敲响,成都方向那条官道上,又有马蹄声破雾而来。
这一次,跑在最前面的探马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密信,信口上印着黄皓的私印,信纸上的字迹却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蘸着冷汗写的。
姜维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大步冲向诸葛亮的寝帐。
"丞相!
黄皓这厮——他调了成都卫戍营三千人,堵在剑阁道上,说…
…说要在您回京的路上,替您…
…”
姜维的话没说完,帐内静了片刻。
诸葛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沙哑的起床气,却听得人脊背发寒:"替我这个将死之人,提前把灵堂布置好?
" "丞相,咱们还回成都吗?
" 帐内又静了一会儿,火烛爆了一声。
"回。
"诸葛亮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传令全军,拔营出发,走剑阁道。
" 姜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劝,转身跑去传达军令。
五丈原上,四更天,全军拔营的动静惊起了林子里的寒鸦,扑棱棱飞了半空,鸦叫声掠过火把,落进奔流不息的渭水中,转瞬不见。
而洛阳城内的曹叡,正在寝殿的铜镜前试一件新缝的龙袍,听内侍报道"蜀军班师"四字时,他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殿梁上打了好几个旋,落下时被风卷进了窗外的夜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