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的官道上,十几匹快马已经能看清人脸了。
最前面那人穿着一身绛红锦袍,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金牌令箭,胯下那匹白马跑得鬃毛飞扬。
诸葛亮站在辕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药,低头吹了吹热气,像是根本没看见来人。
魏延站在旁边,手里按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丞相,来者不善。”
“善不善的,先让人家喘口气。”
诸葛亮喝了口药,苦味从舌根一直窜到眉心。
他皱了下眉,把碗递给一旁的亲兵,“让你摆的盔甲,摆好了?”
“摆好了,辕门两侧各三排,魏军铁甲,刀痕都是新砍的。”
“嗯。”
那队人马终于奔到近前。
为首的红袍宦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阉人。
他整了整衣冠,扫了一眼辕门两侧堆成小山似的魏军盔甲,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端出一副倨傲的神情,走到诸葛亮面前,声音尖细:“丞相,咱家奉陛下旨意,前来传诏。”
诸葛亮没动,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黄皓手下的人?”
红袍宦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咱家是黄令麾下中常侍赵忠,奉旨…
…”
“金牌令箭拿来我看。”
赵忠愣了愣,但诸葛亮那双眼睛扫过来时,他后背莫名一凉,手比脑子快,已经解下腰间令牌递了过去。
金牌入手,沉甸甸的,铜面上刻着一行小字:如朕亲临。
诸葛亮掂了掂,像是称一块猪肉的斤两,然后抬头:“圣旨呢?”
赵忠连忙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绸,展开来念:“朕闻丞相北伐辛苦,然连年征战,兵疲民困,国库空虚,今令丞相即刻班师回朝,一应军务交由监军处置——” “停。”
赵忠的声音戛然而止。
诸葛亮伸手,直接把圣旨从他手里抽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陛下亲笔写的?”
赵忠额头渗出细汗:“是…
…是陛下亲自口述,黄令代笔。”
诸葛亮笑了一声,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行。
我知道了。”
赵忠等了半天,没等来下文,试探着问:“丞相,那您看…
…何时拔营回成都?”
“急什么。”
诸葛亮转身往回走,“你跑了这么远的路,先进营喝口热水。”
“可是陛下催促——” “我说了,急什么。”
诸葛亮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最后几个字像是被风裹着刀子,赵忠喉头动了动,没敢再吭声。
他跟着诸葛亮走进大帐,目光落在角落里堆着的一柄断旗上,旗面上半截“魏”字被血污浸透,看不分明。
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混着一股药味和铁锈味。
诸葛亮在主位坐下,从案几上拿起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吹干墨迹,递给姜维:“把这封信连夜送回成都,交给费祎。”
姜维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信上只有八个字:今夜回京,明日朝会。
赵忠没看到信上的字,但他看到诸葛亮站起来的动作,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丞相,您这是…
…”
“赵公公。”
诸葛亮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露出腕上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你说,陛下让我回去,是我功高震主了?”
赵忠嘴角抽了抽:“丞相多虑了,陛下只是…
…”
“只是担心我死了,蜀国没人打仗?”
赵忠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丞相万万不可这么说!”
诸葛亮走到他面前,身量并不高大,赵忠却觉得一股压迫感压得他抬不起头。
“你回去告诉黄皓——”诸葛亮停顿了一下,改了口,“不,你不用回去了。”
赵忠猛地抬头:“丞相这是何意?
!”
诸葛亮对魏延点了下头:“带赵公公出去,给他找匹好马,连夜送他回成都。
嗯…
…把他的马换了,骑我军中驿马,三日内必须赶到。”
赵忠脸色惨白:“丞相!
咱家是传旨的!”
“我知道。”
诸葛亮的声音沉下来,“所以你更得赶紧回去,把话带给我那位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他再听信阉竖之言,这蜀汉的江山,就没人替他守了。”
赵忠被魏延半拖半拽地拉出帐去。
姜维站在旁边,低声问:“丞相,咱们真回去?”
诸葛亮把案上那碗冷掉的药端起来,一口喝干,苦得他皱着眉头,然而嘴角却勾出一点弧度:“不回去,怎么把那颗脑袋摘下来?”
“明日朝会?”
“明日朝会。”
姜维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手心攥出了汗。
成都。
夜。
城墙上的火把刚换过一轮,守门的校尉李平打了个哈欠,正要缩回门楼里打个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蹄声。
他趴在墙垛上往外看。
夜色里,一条长长的火龙正沿着官道飞速逼近,近了才发现是一队黑甲骑兵,个个背上插着白色羽旗。
“这是…
…这是丞相的侍卫队!”
城门刚开了一条缝,那队人马已经冲到城下。
当先一骑勒住缰绳,马脖子上的汗珠喷了李平一脸。
马上那人摘下兜鍪,露出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声音嘶哑:“丞相回京!
开城门!”
李平心里咯噔一下:“丞相…
…丞相不是在渭水前线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因为第二骑已经冲进城门。
那人骑着一匹黑马,披着一件深色斗篷,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从他身边那股浓重的药味能猜出身份。
诸葛亮进城了。
没有号角,没有仪仗,甚至没有提前传报。
他带着三千黑甲骑,无声无息地穿过成都的街道。
马蹄裹着布,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边几只野狗被惊醒,夹着尾巴逃进巷子深处。
诸葛亮问了一句:“黄皓今夜在哪里?”
姜维策马贴上来:“刚收到的信报,黄皓今夜在永安宫中陪驾。
不过…
…许靖今晚也递了帖子入宫,说是商议年底祭祀的事项。”
“许靖?”
诸葛亮眯起眼睛,“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心?”
“上个月他还在太学里放话,说丞相若是不回京,就联合朝臣上书,请奏陛下立太子以安社稷。”
“立太子?
呵呵,他倒是替我想得周到。”
诸葛亮勒住马,抬头看向远处永安宫的高墙,墙头挂着一串大红灯笼,灯火通明,像是一只张开的嘴。
空气里飘来一阵桂花酒的甜香,还有丝竹管弦的声响。
“好热闹。”
诸葛亮转过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先去太学。”
姜维一愣:“丞相,不去永安宫?”
“许靖的帖子是递进宫的,他人呢?”
“应该在太学…
…”
“那就去太学。”
蜀汉太学坐落在城西,占地不大,园子里种着两排老柏树。
诸葛亮的黑马停在院门口,门房是个老卒,看见诸葛亮翻身下马,整个人吓得哆嗦:“丞…
…丞相?”
诸葛亮没说话,把缰绳丢给他,径自大步往里走。
太学大殿里亮着灯,诸葛亮透过窗纸看见一个人的身影正来回踱步。
他推开门。
许靖背对着门,正急得团团转:“黄令怎么还不来?
说好了酉时碰头,这都过了两刻了…
…”
“许公在等谁?”
许靖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诸葛亮站在门口,斗篷上的水珠顺着下摆滴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柄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剑。
“丞…
…丞相?
!”
诸葛亮走进来,伸手拂了一把椅子上的灰尘,坐了下来:“许公这么晚了,还在太学里忙什么呢?”
许靖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嗓子发干:“老臣…
…老臣在为年底祭祀准备文章,有些字句拿不准…
…”
“哦?
什么字句,念来听听?”
许靖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诸葛亮也不逼他,自顾自地端起了桌上一盏冷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茶,有些涩了。
像是放了三个月。
许公,你这日子过得太节俭了。”
许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丞相饶命!
老臣只是一时糊涂——” “你糊涂了?”
诸葛亮放下茶盏,“那你跟我说说,你写了一封什么信,让黄皓连夜送到永安宫里去?”
许靖的脸刷的白了:“诺…
…没有!
老臣没有写过什么信!”
“那你心虚什么?”
诸葛亮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许靖的骨头缝里。
许靖嘴唇抖了半天,一咬牙:“丞相既然回京了,老臣…
…老臣老了,想请辞回乡。”
“请辞?”
诸葛亮站起来,踱了两步,停在窗前,“你门生遍布朝野,今日请辞,明日你那些门生是不是又要联名上书,求你留下来主持大局?”
许靖的膝盖跪得生疼,地上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老臣不敢!”
“你是老臣,我怎么敢说你不敢?”
诸葛亮转过身来,“不过许公既然想走,我不拦着。
明日朝会,你当着满朝文武,自己说一句‘我许靖贪生怕死、结党营私’,我就放你走。”
许靖浑身一颤:“丞相,这是要老臣的命啊!”
“你的命?”
诸葛亮垂下眼,“我的命,今天差一点就丢在渭水边上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许靖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种森然的杀意。
许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这时姜维从外面疾步走进来,凑到诸葛亮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诸葛亮的表情没变,但指尖在袖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许靖:“许公,你今晚就先在这儿歇着吧。
别走,外面冷,我怕你冻死在外面。”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风卷起衣袍一角,卷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有马蹄践踏泥水的腥气。
门外,姜维压低声音:“丞相,永安宫那边出事了。
陛下刚才下了一道口谕,说丞相未奉诏私自返京,命成都令王含带兵去太学缉拿丞相。”
诸葛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出来:“好。
很好。
我教出来的好皇帝,学会抓我了。”
他抬眼望向永安宫的方向。
夜色浓得像墨,远远的宫墙下,一盏灯笼正快速移动,像是有人正朝这边赶来。
那个灯笼越来越近,诸葛亮认出那柄灯笼上写着一个字—— “黄”。
他慢慢踱步迎上去,嗓子眼里像是压着一块干炭:“等了一夜,总算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