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那道弧形脊背只露出半息，便重新没入灰蓝之中，像一只巨兽闭眼前的最后一眼窥视。沈慕渊站在原地，肌肉紧绷，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东西没有再次升起，才从肺里吐出一口浊气。
怀里残镜的温度渐渐退去，不再烫手，却仍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他低头，掀开衣襟，那枚青铜残镜纹路斑驳，镜面裂了半截，怎么看都只是一件不值钱的破铜器。可方才那股灼热绝对不是错觉。他摸了摸镜面，没有反应，又放回衣襟里。
“算了。”沈慕渊压下满腹疑问，弯腰从沙坑里重新抱起那只钱箱，掂了掂，足有七八斤重。他没有急着打开，先用破损的船帆裹了几层，斜斜绑在背后，然后提刀走向岛深处。
脚下的沙子从湿硬逐渐变成干燥的碎土，椰林逐渐稀疏，高耸的岩石开始耸立。他没有沿着海岸线走，而是凭直觉选了一条上坡的路——如果有生还者，应当会选择地势更高、能俯瞰全岛的位置。爬上一处斜坡时，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咳嗽。
声音是从一堆礁石缝隙里传来的。沈慕渊放轻脚步，转过石角，看见一个中年汉子半靠在石壁上，左肩到胸腹缠着一条简易布带，大片褐色血迹浸透其中，嘴唇苍白干裂。汉子手中握着一柄窄刃长剑，剑尖点地，虽伤重，握剑的手却没抖。
“别动。”剑尖抬起，指向他。
沈慕渊停下脚步，抬起双手：“我还以为岛上就我一个活人。朋友，你也是坐船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没有敌意，剑尖才略微放低，声音嘶哑：“废船上，还有别的人？”
沈慕渊摇头：“没见到活的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自报家门：“崔长风，江湖上混口饭吃，坐船去登州，遇上那头畜生，船翻了。”他说到这里时，沈慕渊眉心一紧，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忽然涌进他脑海。那声音是崔长风的心声，藏在他平淡的话音之下，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他听见了一句——“畜生不是掀翻船的，是有人凿了舱底。”
那是心口之语。沈慕渊不动声色，面上挂着劫后重逢的松弛笑意，点了点头：“崔兄运气不错，自求多福的人往往命硬。”心中已将这句话记下。
扶着崔长风走了不到半里，他们在一处山坳间陆续遇见了几人：一个赤着脚、浑身湿透的少女，抱腿蹲在岩石后面，见人便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浑浊声响，是个哑女。崔长风叫她阿璃，说在漂流时她扒着一块船板，救上来后便一路跟着他。沈慕渊靠近时又听见了一道心声，极细极轻，却异常清晰——“这个人身上的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沈慕渊没有回头，只当没听见。
山坳深处，一块岩檐下挤着三个人。一个白发瘦老头自称公孙屠，说自己行医三十年，船上遇难的杂役里有一半人认他做干爹；旁边坐着一个面容白净、袖口沾墨的中年人，自称钱二，是船上管账的先生，如今账本沉了海，只好跟着公孙屠讨口食；再往后，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给一个躺在地上的汉子换药，那汉子紧闭双眼，腹部缠着的布条已被洇成深褐色，呼吸短促。年轻女子抬头说：“我叫温琴，家中世代行医。他——厉长空——撑不过两日。岛上有草药，我认得，但得有人上山采。”
一名小沙弥蹲在火堆旁，双手合十，脑袋上灰扑扑的，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贫僧慧觉，船沉那日，海上浮了数十具尸首……贫僧为他们诵了一夜经。”
七个人，包括沈慕渊自己，恰好八人分坐于岩檐下。气氛一时沉默。三拨人彼此打量，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慕渊的目光从七人脸上逐一掠过。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每个人都抬起头来。
“行了，大家都别装了。”
他靠在石壁上，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金陵城的酒楼里招呼旧友：“公孙子，你说你是船上的大夫，可你袖口里那半截算盘珠，是替人管账的手——你手指上还有墨渍。你一个稳坐船舱的账房先生，偏说自己是军医，图什么？”
公孙屠一愣，尚未来得及反驳。沈慕渊已经把目光转向那白净中年人：“而钱先生，你说你是账房，可你方才蹲下来时，左膝不弯，右手先去摸地——那是军中立姿蹲防的习惯。你是个当过兵的人，装文账房，又图什么？”
钱二面色微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岩檐下一阵死寂，只剩篝火噼啪作响。崔长风握剑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忽然咧嘴一笑：“有意思。一个废物公子，一眼看穿了我们两个老江湖。行，我服。”他转头看向另几人，“我提议，岛上八人，暂时听他的。”沉默片刻后，公孙屠闷声说了句“听他的”，温琴没有抬头，慧觉合十念了句佛号。十三息间，沈慕渊暂居首领之位。
他正准备安排人去觅柴火、采草药，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柄长刀之上，冷得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
他余光瞥去。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重伤濒死的厉长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目光浑浊中带着锐利，像一头饥兽从血泊中盯住了猎物，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腰间的刀。他的呼吸还是微弱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哀弱，全是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