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空醒了。
沈慕渊没有动。他仍保持着蹲坐的姿势，手里捏着一根半焦的树枝，火堆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道目光还在，像一柄钝刀压在皮肉上，不疼，却让人浑身发紧。
他装作低头拨火，指尖轻触怀中的青铜残镜，凉意顺着指腹透进来。那声音便来了——细如蚊蚋，却清晰得往耳膜里钻。
“刀……是那把刀……他怎么会……”
厉长空的意识已经破碎得像泡烂的船帆，唯独这句反反复复。沈慕渊不动声色地握紧树枝，烧红的炭块在他眼前裂成两半，溅起几点火星。
他认得这把刀。
那就更不能让厉长空活着恢复力气了。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抬腕把那根树枝丢进火堆，转过头去：“公孙先生，劳驾看着他的伤。要是醒了，喂两口热汤。”
公孙屠应了一声，眼神躲闪，显然还在琢磨自己账房身份被拆穿的事。
沈慕渊站起身，朝林子边缘走去。说是走，脚下半点不响，落地的都在草丛最密的软土上。崔长风跟了上来，压着嗓子：“你信那厉长空？”
“一个快死的人，眼睛还盯别人的刀。要么是信不过我，要么是认得这把刀。”沈慕渊停步，两棵老樟树之间的泥地上，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棱，约莫巴掌宽，像被什么硬生生从土里顶出来的。
崔长风的目光也跟着落下去，脸色微变。
两人蹲下身，扒开浮土和腐烂的落叶。石碑不到半人高，表面爬满青苔和粗粝的海盐结晶，但碑面正中有一行刻字，笔画深陷，填着暗红色的东西。沈慕渊用指甲刮下一层，那颜色不像是朱砂，被海水浸泡多年也不褪，倒像是在石头上“生成”的。
“潮汐有灵，月有蚀光。”
八个字，他念得很轻。
身侧崔长风没有接话。沈慕渊侧过脸，却见他神色古怪地盯着碑文下半段被凿掉的部分——那一片刀痕凌乱，像被人故意磨去，又从中间斜劈出深深一道裂口。
就在这时，沈慕渊又听到了那道声音。这一次，是崔长风的心声。
“……篆得这样深，莫非就是父亲提到的那块……”
没有下文。崔长风猛地别开脸，抬手指着海面：“涨潮了。”
沈慕渊回头，日光已经偏西，海面上确实有一道白线不断逼近，浪沫翻卷，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他没有追问碑文的事，只是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反复碾过——潮汐有灵，月有蚀光。他怀中的残镜贴着他的心跳微微发烫，像是被那行字引动的。
他打了个寒噤，猛地直起身。
夜里，沈慕渊叫所有人围到火堆边，派了钱二和慧觉轮流放哨。慧觉前半夜，钱二后半夜。安排完毕，他独自钻进那片礁石堆里，从随身的布袋中摸出两把盐渍干透的藤筋，又折了几根硬木，就着残锋削成尖刺。
子时刚过，风停了。
海面上静得没有一丝浪声。沈慕渊趴在礁石侧面的阴影中，看见三道鬼鬼祟祟的影子从滩涂东面摸上来，手里提着弯刀，月光一照刀身，泛起血红色。黑鲨帮的匪众，衣服都没换。
他数了数人头，三个。
为首那个矮壮的人踩到一片浮沙，脚下一顿。沈慕渊垂着眼，用指节在硬木上不疾不徐叩了两下。右后方，崔长风悄无声息地松开一根绷紧的藤筋，那根削尖的硬木带着破空声，从草丛中弹射而出——噗的一声，正中矮壮匪徒的大腿。
“啊——！”
惨叫像一把刀子撕开夜的寂静。剩下两人猛地转身，还没看清草丛里的暗桩，沈慕渊已经从礁石上纵身跃下，落地时人已经到了左侧那人的身侧，刀还没出鞘，连着鞘砸在对方手肘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手里的弯刀脱手，疼得弓起了腰。
第二个刚反应过来，崔长风从侧面闪出，长腿横扫，踢在那人胫骨上。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水花。
整个冲突不过十息。
沈慕渊踩着那个矮壮的匪徒的胸口蹲下去，弯刀抵住他喉咙：“你们来了多少人？”
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挤出一个笑：“我……我弟兄排后的……还有一艘……明晚就到……”
沈慕渊没有回话。他看见那人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那是说谎的眼神，多少账房里跑腿的老油子都是这副德性。他不点破，只在刀锋上加了三分力：“还有一艘，停在哪？”
“南——南面的礁湾。”
“明晚什么时候？”
“后半夜，等潮水——”
沈慕渊一刀柄敲在他太阳穴上，那人昏死过去。他收刀起身，对崔长风做了个手势：“绑起来，堵嘴。一个送不回去，其余的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晚。
把三个俘虏捆在礁石背后，沈慕渊回到火堆旁，脸色沉着。阿璃正蹲在火堆边烤一条小鱼，见他过来，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羊皮纸，递到他面前。
沈慕渊展开一看——是一幅粗糙的手绘海图，标注着这座岛的轮廓，北面是登岸的滩涂，东南有一片密林，画着密集的黑线。像是有人一笔一笔慌忙涂抹出来的。
他翻转海图。
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颜色发灰，与正面的墨迹完全两样。那字迹歪斜，像是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密林深处的东西吃人。”
沈慕渊抬眼朝东南望去，那一片望不穿的漆黑树影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只已经张开的口。身旁阿璃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翻过海图的那只手上，嘴唇微微抿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