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傍晚燃起来的。枯柴带潮，浓烟卷着火星往天上窜，几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耳里全是噼噼啪啪的柴响。
崔长风低头剥贝壳；阿璃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火光在她脸上晃成明灭的潮汐；温琴低头捣药，石臼一声接一声闷响；“公孙屠”缩在火堆最暗的边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白鱼，紧着身子不吭气。更远处，三个黑鲨帮俘虏被捆在木桩上，湿麻袋套着头。厉长空靠着树干半坐半躺，呼吸粗重，目光却始终停落在沈慕渊膝上那柄刀身，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气氛很静。鸟也没有，虫也没有。
沈慕渊撕下烤鱼的尾巴，嚼着嚼着，忽然开口：“这火一烤，你们心里头那些话，全冒热气儿了。”
没人接话。
崔长风抬眼看他：“沈三公子有话直说。”
“我有个毛病，打小就有。”沈慕渊丢下鱼骨，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离人近了，就能听见对方心里头藏着的事。”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比如公孙账房——嘴上骂我唬人，心里头想的却是，‘那夜跳船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角落里的“公孙屠”僵住一息，随即挤出一个干笑：“公子这话说笑了，天底下哪来这种——”
“笑没笑说话不大声。”沈慕渊站起来，一步一步绕着火堆走过去，“三天前你一个人去北礁滩做什么？石缝里那只油布包，裹着银饼和瓷瓶，要不要我替你念出埋点的位置？”
“公孙屠”的干笑停在脸上，皮肉一层层松弛下去。
沈慕渊在他面前蹲下。火光斜照过他的侧脸，压低了声音：“还有，你不叫公孙屠。漕帮老户谁提起钱二，哪个不知道？商船在黑鲨帮手里沉下去的那夜，第一艘放下去的救生艇坐的是你；温琴要攀上船舷的时候，你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把她推给了那帮海匪。”
捣药声戛然而止。一只石臼滚到地上，草根和药渣洒了满地。
温琴抬起头，火光映得她脸色白得像纸。她直直盯着钱二，声音微微发哑：“……那夜，我还当你拉了我一把。”
钱二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我混账！我贪生！可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我凭什么不能跑！”
“行了。”崔长风站起身，声音不带一丝热气，“吊起来，明天天一亮扔海里喂鱼。”
他伸手去抓钱二的后领。钱二跪在地上的身子忽然一抽，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猛蹿而起——
方向偏得离谱。他扑的不是崔长风，是温琴。
温琴还愣在刚才那句话里，下意识抱紧药囊，脸颊已感到一阵劲风。钱二的手指穿过她袖口，直插进药囊夹层，指甲一勾，抠出一只拇指大的白瓷瓶。药囊裂开，粗粝的药粉扬了半空。钱二攥着瓷瓶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东南的树影里，连滚带爬，狼狈却快得惊人。
“站住！”崔长风早他一步弹射而出，身形掠过灌木，五指几乎触到钱二的后颈。
就在这一刻——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吼。那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像一头巨物锁在胸腔里发出的震动，顺着树根与泥土一路滚过来。整堆篝火齐刷刷矮了半截，火苗趴在炭枝上发抖。崔长风身在半空，像撞中一道无形的墙，靴尖栽地，连滑出三丈，脸色一白，单膝跪地，手撑胸口，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里面有东西。”他盯着黑雾深处，声音低下去。
黑雾从树影间漫出来，像浓墨倒进清水，一寸寸蚕食月光。沈慕渊走到崔长风身旁，没有伸手扶他，目光锁在雾的深处。忽然，他整个人不动了。
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密密麻麻的嗫语从密林里涌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千百张嘴叠在一起，含混地翻滚着同一句音调，又被什么东西嚼碎咽回腹中。那些怨念太稠太密，绞成一股股看不见的水草，朝他耳底爬。他怀里那半枚残镜隔着衣料贴住胸口，烫得像一块烙铁。
沈慕渊按住心口，眯起眼，朝黑雾中某个方向望去。
雾动了。没有风，草叶却一分一分朝两边分开。
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火光与黑雾交界处，那点笑意显得格外凉。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送进雾里：
“不装了？”
黑雾猛地一颤，像被人掐住了咽喉。随即，雾的深处亮起两枚瞳仁。竖长的，细窄如刀，尾端微微上挑，悬在半人高的位置，隔着翻涌的黑雾，一眨不眨地钉在沈慕渊的咽喉上。
慢慢地，那瞳孔像锁死猎物似的，收缩了一下。
沈慕渊笑容未减，反手握住了刀柄。刀身一寸一寸出鞘，火光擦过刃口，映出他眼底压不住的锐意。他低低开口：“我这条命，还轮不到一头藏头露尾的东西来做决定。”
黑雾里，那双竖瞳忽然弯了一瞬。就像——笑了。